“启禀王爷！金陵城八百里加急，天使已入北平，正往王府而来！” 张玉的声音在门外炸响，带着几分掩饰不住的急促。 暖阁内。 朱棣和徐氏对视了一眼。 刚才还在揣测老皇帝的心思，没想到圣旨这就踩着点到了。 “终于来了。” 朱棣理了理常服的前襟，深吸了一口气，将眼底的那抹锋芒尽数收敛，恢复了藩王该有的威仪。 他转过头，对徐氏嘱咐道： “王妃，随本王去前院接旨。另外，吩咐府里的管家，让后厨备下酒席，好好款待天使。” “妾身明白。”徐氏盈盈一拜，神色端庄地跟在朱棣身后走了出去。 燕王府，承运殿前。 香案早就摆得整整齐齐。 朱棣带着王妃徐氏以及张玉、朱能等文武属官，在香案后头黑压压地跪了一地。 不多时，一名身穿正四品绯色官服的钦差，手捧明黄色的圣旨，在两名锦衣卫的护送下，大步走入承运殿前。 “皇上有旨！燕王朱棣接旨！”钦差高声唱道。 “儿臣朱棣，恭请圣安！”朱棣将头深深叩在青石板上。 钦差展开圣旨，朗声念道：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赖列祖英灵庇佑，皇嫡长孙朱雄英流落民间十年，今脱死劫，安然回朝。朕心大慰，亲告太庙，册立为大明皇太孙，以正国本！” “兹定于九月二十，举行册封大典。着秦王、晋王、燕王等九边诸王，即日起程，于大典前进京观礼。钦此！” “儿臣领旨谢恩！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朱棣双手高举，恭敬地接过圣旨。 等站起身来，朱棣脸上堆满了亲切的笑容，一把拉住那位钦差的袖子： “天使一路风尘仆仆，实在辛苦。本王已在后堂备下薄礼和清茶，还请天使赏光先歇歇脚。” 钦差连连摆手，满脸的受宠若惊： “燕王殿下折煞微臣了。微臣这可是奉了皇上的死令，把旨意送到还得去往大宁卫传其他旨意，实在不敢在北平多作逗留。” 朱棣见钦差推辞，也不好强留。但手脚极其麻利地将一个沉甸甸的锦囊不动声色地塞进了钦差的袍袖里。 朱棣嘴上看似随意地打听道： “既然天使公务在身，本王也不强留。只是本王常年戍守北平，远离中枢。这猛地接到大哥的大儿子安然回宫的消息，心里着实是又惊又喜。” “敢问天使，太孙殿下流落民间这十年，身子骨可还健朗？” 钦差摸了摸袖子里的分量，脸色缓和了许多。左右看了一眼，凑近了压低声音感叹道： “殿下放心！太孙殿下不仅身子骨极其硬朗，那手腕和身手，更是了不得！” 钦差咽了口唾沫： “殿下一回朝，直接查清了先太子妃的悬案。吕氏被赐死，太常寺卿黄子澄、齐泰全被下了诏狱！连在孝陵遇刺，殿下都是徒手夺箭、格杀刺客！连锦衣卫指挥使蒋大人都赞叹太孙殿下勇武过人呢！” 朱棣眼角猛地一抽。 徒手夺锦衣卫防不住的毒箭？！ 好家伙！ 他心里暗暗捏了把汗，脸上却依旧不动声色，只是笑着连连点头： “如此便好！大哥在天之灵也能安息了！多谢天使告知。” 送走钦差，朱棣转头就回了书房。 刚进屋，徐氏便跟了进来。 朱棣把圣旨往桌上一扔，倒了口凉茶灌进嘴里。 “去把道衍大师请来。” 不到半杯茶的功夫，一身黑袍的姚广孝踏着极轻的步子溜了进来。 “老衲见过王爷。” “大师免礼。父皇的旨意到了。” 朱棣指了指桌上的圣旨，冷笑了一声： “这回，咱们可是要去喝本王那位大侄子的“正名酒”了。” 姚广孝走到桌前，并不看圣旨，而是双手合十： “既然是进京观礼，王爷此去金陵，可谓是踏入了风暴的漩涡。” “老衲以为，太孙殿下刚以雷霆手段镇压了朝堂，正愁找不到试金石。皇上召诸王入京，名义上是观礼，实际上，何尝不是借诸王回京的势，替太孙在天下臣民面前立一次威？” “王爷此行，务必万分谨慎，切不可成了那位太孙殿下手里用来祭刀的石头。” 朱棣听罢，不仅没有恼怒，反而放声大笑起来： “哈哈哈哈！” “大师放心。本王可不是老二那种不知死活的蠢货！” 朱棣背着手，走到挂着大明北疆地图的屏风前，眼中精芒闪烁： “既然父皇想让大侄子立威，那本王就老老实实当一回绿叶！本王倒要看看，这短短十年，他究竟长成了什么模样！” “去金陵城这一路道险水长，加上金陵城里现在风云诡谲。” 朱棣转身直直看着姚广孝： “大师，这次进京，你随本王一同南下。有你在旁边看着，本王这心里也踏实些。” 姚广孝那张如同枯木般的脸上终于起了一丝波澜。他最怕的就是朱棣顾忌大内忌讳不带他去，如今有了这话，老和尚心里那点搅弄风云的火星子又烧了起来。 “阿弥陀佛。老衲必定随侍王爷左右，为王爷分忧解难。”姚广孝深深一揖。 见事情定下。 朱棣的心思又活络了起来，他看了一眼旁边一直没出声的徐氏，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 既然你这大侄子要立威，那本王就给你送份大礼。 “去，备笔墨！” 朱棣走到桌案前，提笔沾墨：“本王这就给辉祖大舅哥写封信。” “就说小三这婚事，本王这做姐夫的，举双手赞成！这就叫成全皇家美事，谁敢反对就是跟本王过不去！” 徐氏站在一旁，听着自家王爷这唯恐天下不乱的语气，忍不住抚额叹了口气。 她太了解自个儿丈夫了。 这明显是想隔岸观火，看看这位大内回来的太孙，遇上自家那个宁死不屈、性如烈火的小妹，到底能擦出什么样的火花。 就在北平燕王府厉兵秣马、准备南下之际。 秦王府与晋王府，也同样接到了这道震撼人心的圣旨。 风向全变了。 大明的九州大地，因为一道册封皇太孙的圣旨，彻底沸腾了起来。 几路浩浩荡荡的藩王队伍，如同一条条潜伏在各地的巨江，全部朝着金陵这片风暴的核心，缓缓汇聚。 视线转回金陵城。 此时的东宫大本堂外，又是另一番光景。 朱雄英背着手，站在大本堂外的树荫下。 不远处的演武场上，朱允熥正在太阳底下挥汗如雨。 这小子经过几天的折腾，虽然每天还是雷打不动地挨郭老侯爷的白蜡杆子，但精气神明显不一样了。那副唯唯诺诺的胆怯样子少了几分，反倒生出了一丝挨打咬牙死撑的倔脾气。 朱雄英看了一会儿，满意地点了点头。 “殿下！” 小顺子一路小跑着过来，手里捧着一沓厚厚的名录册子。 朱雄英收回思绪，转身接过册子翻了翻。 这是金陵府周围几县的闲散农户和庄丁名录，还有一些流民的信息。 既然江宁皇庄的那些蛀虫已经由应天府清理干净。 剩下的，就是为了开春后的大规模良种培育做准备。他需要在今年冬天，在金陵城外筹建一批合格的暖棚作为试验田。 而开荒种田搭棚子，第一步需要的就是可靠、能吃苦的庄稼汉。 “小顺子。”朱雄英看着名单，淡淡吩咐道。 “这些名单上的人，去查查底细。只要是本分老实、不跟任何勋贵有牵连的，都可以招募到咱们皇庄来。” “告诉他们，包吃包住，干得好不仅有工钱，逢年过节还有赏赐。” 在这大明朝，没有什么比一口饱饭更能让人卖命的了。 只要这批农户招募到位，自己的大明第一块“红薯试验基地”就有了最坚实的苦力班底。 “是！奴婢马上去办！”小顺子跑着去张罗了。 朱雄英将名册递给旁边的太监，抬头望着远处的宫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