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曹国公府的大门出来，日头差不多才刚好升到头顶。 接近正午的天光洒在金陵城的青石板上，街面上满是车马行人和挑担小贩的叫卖声。 朱雄英上了停在府外的青布马车。 小顺子放下车帘子：“殿下，咱们回宫吗？” “不回。”朱雄英摇了摇头，“去一趟开国公府。” “是！”车夫应了一声，一抖马鞭，马车平稳地掉了个头，朝着开国公府的方向驶去。 不到两刻钟的工夫。 马车在气派庄严的开国公府门前缓缓停下。 守门的四个家丁正抱着膀子在台阶上聊天。一开始见是一辆不起眼的青布马车停下，其中一个家丁皱了皱眉，走下台阶挥了挥手： “哎哎哎！这是开国公府的门第，哪来的瞎眼马车，赶紧往边上让让，别挡了道……” 话还没说完，小顺子从车辕上跳下来，从怀里摸出那块刻着东宫印信的牙牌，直接怼在那家丁的眼皮子底下。 “瞎了你的狗眼。”小顺子压低声音冷喝，“东宫的驾也敢拦，还不滚回去通报！” 那家丁看清了牙牌上的字印，吓得腿肚子一软，一句话都没吭出来，连滚带爬地往府里头冲去通报。 没半柱香的功夫。 开国公常升一个人火急火燎地从府门里大步走了出来。他刚从五军都督府下值回来歇着，听见门房报信，连朝服都没来得及换完。 常升刚在府门台阶下站定，便撩起袍服前下摆，恭恭敬敬地行大礼参拜： “臣常升，参见太孙殿下！殿下千岁千岁千千岁！” 朱雄英快步上前，伸手托住了他的胳膊： “二舅快免礼，三舅呢？” “回殿下，老三今天在京营前军都督府当值操练，还没回府。”常升抹了一把脑门上的微汗，赶紧侧开身子在前头引路，“殿下快请进！母亲在后堂可是盼了您好几天了！” 一行人穿过前院，直接进了后堂内宅。 刚迈进后堂正房。 一名头发花白、拄着桃木拐子的老妇人，在三个丫鬟的搀扶下，正颤巍巍地从里屋迎出来。 “外祖母。” 朱雄英快走两步，抢在其他人前头，一把稳稳扶住了老人的胳膊。 这是常遇春的发妻，当今开国公府的老太君，蓝氏。也是凉国公蓝玉的亲姐姐。 蓝老太君停下脚步，两只枯瘦的双手紧紧抓着朱雄英的手腕。 她借着窗外透进来的亮光，上下仔仔细细地端详着朱雄英。 当目光落在那跟早逝的女儿常氏极度相似的脸庞，以及那双眉宇间透着的沉稳劲儿时，老人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好……好孩子。” 蓝老太君颤抖着双手，摸了摸朱雄英的脸侧，语带哽咽，混浊的老眼里蓄满了泪水： “这两天听你舅舅说……你把当年害了你娘和你那恶毒妇人处理了……老婆子还当是在做梦！” 老太太泣不成声地念叨着，手指抚过朱雄英的手背： “这十年……老婆子只要一闭上眼，就想起你娘走得不明不白。想起他们说你染了急病发丧出宫……老婆子这心里就滴血啊……” “这老天爷总算是开了眼，让你全须全尾地站在这儿，还把当年的仇给报了！” 朱雄英反手紧紧握住老人的手，心里头也是一阵发酸。这种血脉相连的至亲之情，是做不了假的。 他扶着老太太往屋里的软榻走，柔声宽慰道： “外祖母，您别哭。” “孙儿这不是好端端地在这里么？当年的帐已经算清了，恶人也全都伏了法，您老往后把心放宽。” 蓝老太君抽出帕子抹了抹眼角，拉着大外孙在身旁坐下，越看越是欢喜。 她到底是开国第一猛将的正室夫人，一辈子大风大浪见得多。情绪一旦收拢下来，眼神也跟着透出几分将门老太太独有的清明。 老太太握紧朱雄英的手，重重地点了点头，语气透着一股赞许： “你做得对！” “你在朝堂上逼着吕家那毒妇认罪，连带她背后的势力一窝端了，这手段不仅解气，更让这朝野上下看清了你大明太孙的本事！” 老太太顿了顿，话锋一转，指了指站在一旁拘谨低着头的常升，叹了口气道： “还有昨晚上，你在兵马司大堂外头，敲打你那舅爷蓝玉的事儿，常升回府就跟我说了。” 老太太骂起自己亲弟弟来，没有半点含糊： “你那个舅爷蓝玉。这几年，在外头打了几场胜仗，这尾巴就翘到天上去了！” “他就算是再能打，还能大得过朝廷法度？！他在外头耀武扬威，纵容手底下那些干儿子在京城里胡作非为。要不是看在常家的面子和你爹当年的情分上，皇上早抽他了！” 蓝老太君死死抓着朱雄英的手，语重心长地咬牙道： “大外孙！你如今是储君！” “你别顾及老婆子这张脸面。该怎么敲打就怎么敲打他！他要是再犯混，你就是拿大棒子去抽他！这也是在变相救他的命！” “否则，就他现在这副狂得没边的德性，早晚得把全家老小，把咱们这些亲戚全给搭进去！” 朱雄英听着这番话，心里对这位外祖母生出了由衷的敬意。 在大是大非面前，这位老太太看得比蓝玉那个棒槌要透彻一百倍。 “外祖母放心。” 朱雄英微笑着应承下来：“舅爷终归是长辈，孙儿心里有分寸。只要他能迷途知返。” 陪着老太太又拉了半个时辰的家长里短，快到正午用膳的时辰。 老太太高兴得很，非要拉着朱雄英，在内堂一起用了顿丰盛的午膳。 等用过了午膳，朱雄英陪着外祖母漱了口。 “外祖母，您歇个午觉。孙儿既然来了，得去一趟家祠给外祖父上一柱香。” “去吧，去吧。是个好孩子。”老太太满脸慈爱地摆了摆手，在丫鬟的搀扶下进内室歇息去了。 出了内堂。 常升在前头引路，引着朱雄英穿过连廊，来到了常家的家祠。 宽大的祠堂内极为肃穆安静。 正对大门的紫檀木神龛上，端正供奉着开平王常遇春的牌位。 朱雄英走上前，接过小厮递来的三名长明香。 看着牌位上那赫赫威名的几个字，朱雄英神色变得极其庄重。 当年常遇春跟着朱元璋从尸山血海里冲杀出来，硬生生替大明打下了半壁江山。若没有这位铁血外祖父留下的赫赫战功，也不会有母亲常氏在东宫那般稳固的地位，更不会有自己如今这无可动摇的嫡长储君之位。 这份恩情，是沉甸甸的。 朱雄英恭恭敬敬地对着开平王的牌位拜了三拜。 上完香，青烟袅袅升起。 朱雄英转过身。 没往府门外走，而是迈步走进了祠堂外头宽敞明亮的正厅。 走到正厅主位那张的太师椅前。 朱雄英理了理长袍的前襟，稳稳地坐了下来。 他端起桌上丫鬟刚送来的热茶，不紧不慢地刮了刮浮沫。 “二舅。” 朱雄英没有喝茶，而是抬眼扫向站在正厅门口的常升，目光平静： “进来。把门带上，孤有几句话，要跟你好好聊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