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凤阳到金陵，三百多里官道。 初夏的日头一天比一天燥热，官道两侧的麦穗全泛了黄。 三十多匹快马一路走走停停，白天赶路，天黑了便在沿途的官驿里打尖歇息。 一连走了整整三天。 到了第三天日头快要落山的时候，前方的地势渐渐平阔开来。 远远望去，大江浩荡，一座望不到边际的巍峨城廓在暮色里露出了青黑色的轮廓。 金陵城到了。 官道岔路口的一处密林边上，搭着个简陋的茅草茶棚。 茶棚底下坐着三四个戴着竹笠的便衣汉子，桌上放着粗陶海碗，看似在歇脚喝茶，一双双眼睛却时不时扫过官道北边。 瞧见三十多骑从北边官道稳稳行来，为首的北镇抚司千户周武脸色一喜，连忙站起身迎了出来。 周武大步走到马前，单膝跪地，对着蒋瓛行礼： “卑职周武，见过指挥使大人！” 蒋瓛勒住缰绳，微微点了点头：“城里眼下情形如何？” 周武站起身，低声道： “回大人，皇爷密旨，让卑职在此恭候。” “外头耳目杂，皇爷吩咐让大人护着贵人走神策门水关侧道，内苑那边刘公公已经把闲杂人等全打发开了。” 蒋瓛转头看向身旁的朱雄英。 朱雄英头戴儒巾帽，将一头短发遮得严严实实，身上穿着一身月白锦袍，闻言淡淡道： “走吧。” 进了内城，穿过几道幽深的宫墙夹道。 朱雄英骑在马背上，抬头看着两侧高耸的红墙。 十年了。 八岁那年，他在这座皇宫里长大，跟着父亲朱标念书，在御花园里乱跑。 十年的光景过去，宫墙的砖石依旧泛着青黑，空气里飘着的草木清香，跟记忆里几乎一模一样。 只是最疼爱他的皇奶奶和父亲朱标，如今已经不在了。 朱雄英握着缰绳的手指微微收紧，眼神变得沉静如水。 马队绕到了乾清宫后侧的一处角门停下。 角门悄悄推开一条缝。 司礼监掌印刘公公亲自提着一盏不透光的小灯笼，弓着腰从里头探出头来。 瞧见马背上的朱雄英，刘公公两只眼睛猛地瞪大，嘴唇哆嗦着，连行礼都忘了，赶紧侧身引路： “快……殿下快请进！皇爷在乾清宫里头等着呢！” 朱雄英翻身下马，跟着刘公公快步迈进角门。 蒋瓛则带着锦衣卫守在了门外，将四周所有通道看得死死的。 走过长长的复道，进了乾清宫大殿。 大殿正中央摆着一张宽大的紫檀雕花大椅。 老头子身上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粗布长袍，两只手死死扣着椅子的扶手，身子微微佝偻着，头发花白散乱。 听见门口的脚步声，朱元璋浑身猛地一震，迟缓地抬起头来。 四目相对。 朱雄英站在门边，缓缓抬手，摘下了头上的儒巾帽，露出了那一头利落干净的短发。 殿里的灯火不算亮。 可那双清澈沉稳的眉眼，高挺的鼻梁，还有眉宇间那股子像极了朱标的轮廓，清清楚楚地落在了朱元璋的眼里。 朱元璋那双布满血丝的老眼里，瞳孔剧烈收缩起来。 “雄……雄英？” 老皇帝嘴唇哆嗦着，喉咙里挤出一声沙哑的声音。 朱雄英看着眼前这个苍老干瘪的老人，胸口一阵发酸。 他掀开袍摆，结结实实双膝跪地，额头贴在大理石地砖上： “孙儿朱雄英，给皇爷爷请安！” “砰！” 这一声响头在大殿里格外清晰。 “大孙！” 朱元璋猛地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因为起得太急，老头子两腿发软，身子晃了晃，险些栽倒在台阶上。 可他连扶都顾不上扶一下，跌跌撞撞地往前扑，三步并作两步冲到了朱雄英跟前。 一双满是老茧、干枯的大手，死死抓住了朱雄英的肩膀。 老头子的手抖得厉害。 “让咱摸摸……让咱好好瞧瞧……” 朱元璋颤抖着手，从朱雄英的脑门摸到脸颊，又摸了摸那扎手的短发，眼泪一颗一颗滚落下来： “是咱的大孙……这眉眼，这模样，跟标儿年轻时候一模一样啊！” “十年前你走的时候才八岁，现在都长这么高、这么结实了！” 老皇帝再也忍不住，一把将朱雄英搂进怀里，两只干瘦的胳膊死死箍着朱雄英的后背，眼泪全流在了朱雄英的肩膀上： “大孙啊！你让咱想得好苦啊！！” “你走了，你皇奶奶走了……前几天，连你爹也扔下咱走了啊！咱老朱成了个没人要的孤寡老头子了啊！！” 老人哭得身子一下一下发颤。 朱雄英伸出手，轻轻拍着老皇帝单薄发抖的后背，眼眶也跟着通红： “皇爷爷，孙儿回来了。” “往后孙儿守着您，再也不走了。” 过了好一阵子，朱元璋才止住眼泪。 老头子用衣袖擦了把脸，拉着朱雄英的胳膊站起来，硬拉着他在旁边的圈椅上坐下。 朱元璋自己在对面坐下，两只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朱雄英，看了又看，目光落在了那一头短发上： “大孙，你跟咱说说，这十年……你到底是打哪儿过来的？身上这头发，又是怎么回事？” 朱雄英从怀里掏出那半块温润的双龙白玉佩，递了过去，轻声说道： “皇爷爷，当年合棺的那天夜里，适逢五星连珠的天象，孙儿命不该绝，被一位云游四方的世外高人暗中救走了。” “前些日子老神仙仙逝了，孙儿这才一路找回了大明。” 朱元璋听得连连点头，捧着手里的半块玉佩，嘴里一个劲地念叨： “老天保佑……是咱妹子在天上保佑你啊！咱就知道，咱的大孙福大命大，死不了！” 老皇帝吸了吸鼻子，冲着殿门外大声吩咐： “刘成林！把刚炖好的鸡汤和热肉面端上来！快点！！” 刘公公手脚麻利地端着红漆托盘进来，在案桌上摆了一大海碗热气腾腾的鸡汤肉丝面，还有两碟热气腾腾的面饼。 “大孙，饿坏了吧？快吃！” 朱元璋亲自把筷子塞到朱雄英手里，又把大碗往他面前推了推： “多吃点，把这些年没吃上的全给咱补回来！” 朱雄英也不客气，拿起筷子大口大口地吃起面条。 朱元璋就坐在旁边，手肘撑在膝盖上，乐呵呵地看着大孙狼吞虎咽，脸上的皱纹全舒展开了。 等朱雄英把一大碗面条吃得干干净净，放下了筷子。 朱元璋脸上的笑意慢慢收了起来，眼神变得深沉而霸道。 “大孙啊。” 老皇帝身子往前靠了靠，沉声道： “你爹走了，你要是没回来，咱还真不知道这大明的江山该交到谁手里。” “咱那帮儿子，但咱心里一个都不满意；孙子辈里头，允熥性子太懦弱，根本挑不起大梁；满朝文武这几天全在朝堂上吵吵。” 朱元璋冷哼了一声，冷冷一拍桌子： “朱允炆那孩子满脑子都是文人教的仁义道德，心慈手软，哪压得住朝堂上那帮骄兵悍将？若是把江山交给他，非得让天下乱了套不可！” 说到这里，朱元璋抬起头，目光灼灼地看着朱雄英： “如今你回来了！” “你是标儿的正统嫡长子，是咱老朱家名正言顺的大明第一皇长孙！” “这把龙椅，除了你，谁也没有资格坐！谁也抢不走！” 老皇帝站起身，背着手在大殿里踱了两步，眼神凌厉： “明儿个一早的早朝，当着这天下文臣武将的面，把你的身份公之于众，直接定下皇太孙的大位！” 朱雄英擦了擦嘴角，站起身，看着霸道护短的老皇帝，平静地点了点头： “孙儿听皇爷爷的安排。” 朱元璋大喜，拉着朱雄英的手，亲自领着他去乾清宫后头的暖阁歇息。 等把朱雄英安顿好，朱元璋才一步三回头地走出去，吩咐刘公公在门外亲自守夜。 后暖阁内，烛火轻轻晃动。 朱雄英脱下外袍，坐在床榻边上，伸手摸了摸自己短寸的头发。 明天早朝，皇爷爷就要当着所有文臣武将的面，宣布他的归来。 朱雄英转过头，透过窗棂看向东宫的方向，嘴角缓缓勾起一抹淡淡的冷笑。 吕氏。 还有那位满口仁义孝顺的二弟朱允炆。 明天早朝的大殿上，一个死去了十年的人活生生站在你们面前时…… 真不知道，你们脸上会是一副怎样精彩的神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