蒋瓛带着人马赶到城北荒山脚下的时候，太阳刚爬上树梢头。 官道在这里断了，前头全是连绵起伏的土丘和茂密的野树林子。 林子里的草长得极深，齐腰高，空气里带着一股潮热的泥腥味。 三十多名锦衣卫勒住缰绳，纷纷翻身下马。 蒋瓛把马缰绳随手递给身边的亲信，目光在眼前这片荒山上来回扫视了一圈。 “大人，朱家庄就在东边三里地，这片山林子最是荒僻，平日里除了打柴的樵夫，连个鬼影子都见不着。” 一名熟悉凤阳地形的暗哨快步走上前，压低声音指着半山腰： “要是那后生真藏在城外，多半就缩在这林子里头。” 蒋瓛点了点头，伸手整了整腰间的窄皮带，声音放得极低，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严厉： “传令下去，三人一组，散开搜索。” “把眼睛都给老子擦亮了，找着了人，切记不准大声喧哗，更不准亮刀口伤人！” “要是谁敢伤着人，老子先扒了他的皮！” “诺！” 三十多名精悍的锦衣卫没有半句废话，迅速分成十来个小队，弓着身子，像是一张无形的大网，悄无声息地滑进了密林之中。 林子里很静。 除了偶尔几声清脆的鸟叫，就只有脚底下踩着干枯落叶发出的细微沙沙声。 蒋瓛亲自带着两名身手最好的手下，沿着一条干涸的干沟子往上摸。 走到半山腰的一处向阳斜坡时，蒋瓛的步子猛地顿住了。 他蹲下身，伸手扒开一丛密集的灌木。 在泥地上，赫然印着半个清晰的脚印。 那脚印的鞋底花纹很奇特，细密且平整，绝不是大明寻常百姓穿的千层底布鞋或者草鞋。 而在旁边的酸枣刺上，还挂着一缕极细的青色布丝，在微风中轻轻晃动。 “大人，有人刚过去不久，前头不远就是一座废弃的旧砖窑。”手下凑过来，轻声指了指上方。 蒋瓛站起身，心头微微跳动了一下。 那座旧砖窑半塌着，就隐在几棵大槐树后头，确实是个极好的藏身之所。 他冲着身旁两人比划了一个左右包抄的手势，随后自己按住腰间的绣春刀柄，脚底下踩得很稳，步步逼近上去。 然而，他们根本不知道，旧砖窑顶上的破洞边，正趴着一双冷静如鹰隼般的眼睛。 朱雄英头上戴着黑纱斗笠，透过砖瓦的缝隙，冷冷注视着底下呈品字形摸上来的三个人。 这三个人步履极其稳健，呼吸绵长，眼神老练，四下搜寻时彼此照应，完全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 这等阵仗，绝不是县衙里那些欺软怕硬的差役，也不是朱家庄里那些乌合之众。 “朱化龙这老小子，果然动了真格的。” 朱雄英在心里暗暗冷笑。 他自然而然地以为，这是朱化龙昨夜被烧了老巢之后发了狂，花了重金从雇来的亡命杀手。 既然对方已经摸到了眼皮底下，躲是肯定躲不过去了。 朱雄英没有慌乱，更没有急着逃窜。 他深知在密林之中，一旦把后背露给这种训练有素的好手，只会沦为活靶子。 他伸手轻轻压了压斗笠的帽檐，顺势从窑顶滑落到断墙后头，身形如狸猫般隐入了一旁的乱石堆里。 左侧包抄的那名锦衣卫刚刚拨开一截枯树枝。 “唰！” 一道青色的身影毫无征兆地从树影里暴起！ 那名锦衣卫大吃一惊，手刚搭上刀柄，朱雄英的一记重拳已经挟裹着呼呼风声当头砸来！ 速度太快了！ 锦衣卫仓促之间抬起左臂格挡。 “砰！” 一声沉闷的巨响。 那名锦衣卫只觉得像是被一根沉重的生铁桩子狠狠撞在小臂上，整条胳膊瞬间麻木，身子不由自主地踉跄后退。 朱雄英根本不给对方喘息的机会，脚下一步跨出，欺身而上，右手成刀，精准狠辣地直接切在对方的颈侧大穴上！ “呃……” 那名锦衣卫闷哼一声，翻着白眼软绵绵地瘫倒在地。 右侧的另一名锦衣卫听到动静，反应极快，急忙从腰间抽出短刀，但他牢记蒋瓛的死令，刀尖向下，反手横着刀背就压了上来。 朱雄英侧身避开，手腕如铁钳般扣住对方持刀的手腕，顺势往怀里一带，一记刚猛无匹的顶心肘狠狠撞在对方的胸口！ “咔嚓！” 骨裂声响起，那名锦衣卫被撞得腾空飞出半丈远，摔在泥坑里，捂着胸口连吸凉气，当场岔了气爬不起来。 电光火石之间，两名好手瞬间丧失了战力！ “好身手！” 一声低喝从后方响起！ 蒋瓛眼见两个手下在一个照面间全被放倒，心头也是骇然一惊。 但他毕竟是在死人堆里打滚过来的大内高手，脚下一蹬，整个人如同一头下山的黑豹般暴射而至！ 腰间的绣春刀“仓啷”一声悍然出鞘！ 然而刀刃出鞘的瞬间，蒋瓛手腕一翻，刀口死死朝向自己，横着宽厚沉重的刀背，带着刺耳的破风声，直奔朱雄英的双臂压去！ 朱雄英眼神微凝。 眼前这个带头的中年汉子，身手比刚才那两个强了不止一筹，动作老辣沉稳，力道十足。 可古怪的是，这人出招势大力沉，手里的精钢长刀却始终翻转着刀背，刀口硬是不敢往自己身上挨半点。 “刀口朝内只用刀背？” 朱雄英脑中闪过一丝疑窦，这帮凶神恶煞的“杀手”，行事作风未免太不合常理。 但他眼下身陷重围，不知四周还藏着多少暗桩，根本容不得他细想。 “管你打的什么鬼主意，先放倒了踩在脚底下，一问便知！” 朱雄英打定主意，脚踏连环，不退反进。面对横压而来的厚重长刀，他身形犹如鬼魅般一侧，避开刀势锋芒，双臂如灵蛇般探出，贴着刀面悍然劈砸！ 他牢牢压着两分气力防备周围突变，剩余八成气力化作刚猛的寸劲，如排山倒海般切入中路，直取蒋瓛握刀的手腕与手肘！ “砰！砰！砰！” 沉闷的拳肉击打声在林间空地接连回荡！朱雄英每一次出手都不与精钢硬碰，而是精准地拍击在宽阔的刀面上荡开兵刃，或者结结实实地砸在蒋瓛的手臂和刀鞘上！ 蒋瓛越打越心惊胆战。 对面这年轻人体力深不可测，实战手法更是毒辣老练。 更让蒋瓛束手束脚的是，万一是那位主子呢？他只能死死翻转着刀背和刀鞘，被动地封堵格挡，完全不敢放开手脚。 两人在方寸之地飞速交手了七八个回合，极其压抑的拳风与仓促的刀影交错，地上的枯枝败叶被两人脚下暴烈的劲气卷得漫天狂舞。 就在朱雄英一记重膝狠狠撞开蒋瓛横挡在胸前的刀身、准备切入中门将其彻底拿下的刹那！ 蒋瓛眼中精芒暴涨，借着被震退的势头顺势往上一撩，厚重的刀背贴着朱雄英的身侧擦过，刀鞘末端极其刁钻地往上一挑！ “刺啦！” 绑着斗笠的麻布系带应声绷断！ 一阵清晨的穿堂山风猛地灌入林间，将那顶宽大的黑纱斗笠掀得凌空翻滚飞出！ 阳光毫无遮拦地倾泻而下。 朱雄英那头利落干净的现代短发，以及那张清瘦俊朗的面容，在晨光之中彻彻底底地暴露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