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天刚灰蒙蒙亮，陈长安便坐上了前往云泽仙城的灵舟。 三百余里的水路，对凡人来说、算是遥远，但对修士却只是一段寻常路程。 灵舟离开白沙渡后一路向东，沿途岛屿渐渐密集起来，有些岛上建着成片屋舍，有些则被阵法光幕笼罩，偶尔还能看见修士御器从半空掠过，落入湖中某座灵岛。 陈长安坐在船尾，手里拿着刚买来的云泽郡地图，一边对照四周地形，一边将几处重要位置记在心里。 白沙渡往东，是云泽仙城。 北面数百里，则是云水宗控制的水域，普通散修轻易不会靠近。 南边分布着几个筑基家族，再往东越过仙城，便是昨夜《云泽杂记》中提到的无回泽。 陈长安看了几眼便收起地图。 “寿”字残碑，就是从这无回泽中发现的。 距离拍卖会还有七天，眼下想再多也没用。他现在更关心另一件事……穷。 真的是穷。 尤其是筑基以后，穷得更明显了。 聚气境的时、一百块灵石都能捂在手里用很久，如今换一件筑基修士能用的法器，怕是连个零头都未必够。 晌午，灵船的速度开始变慢了。 前方、一座巨城渐渐出现在水天交接之处。 城建在一座巨岛上，临水一侧全是高低错落的楼阁，十几座码头向着湖中延伸，大小灵舟进进出出，城墙上方还悬着数座阵塔，淡蓝光幕隐约笼罩整座城池。 陈长安站在船头看着眼前的光景，喃喃自语：“还真像个样子。” 下船后、他花了两块灵石领了块临时通行木牌，进入了仙城。 “还没买东西，先没了两块…..真的可恶啊。”陈长安觉得肉疼，开始寻找住宿。 一间最普通的修士客栈，一晚上要五块灵石。带聚灵阵的房间，则是十块起步。若想租一间独立洞府，一个月至少两百灵石。 陈长安心里已经有了决定，能不住就不住。真要住，也要住最便宜的。 他也没有急着往交易会所在的区域去，而是先在城中绕了半圈，直到找到负责筑基交易会登记的一座楼阁，才进去问了几句。 半炷香后，陈长安从楼阁走了出来，脸色更黑了。 三百块灵石，这还只是入场押金。若有云泽仙城中商会、丹阁或家族引荐，倒是可以免掉这笔灵石。 陈长安站在街边想了一会儿，转头看向不远处悬着丹炉木牌的一条长街。 “炼丹么……” “老夫好歹吃了几个月的这碗饭，总不能连张门票都混不到。” 他沿街走了一阵，没有挑最大的丹阁，也没选最小的铺子，选了一家规模中等的一家店。 陈长安停在一家名叫清泉丹阁的店面前。 这家店面有三层楼高，门面不算豪华，进出的修士却不少。 陈长安刚刚进去，一名伙计立刻迎了上来，等感受到他身上的筑基气息，神色也认真了几分。 “前辈是买丹，还是卖药？” “都不买。” 陈长安扫了一眼柜台后摆着的玉瓶，“你们这里收丹师吗？” 伙计愣了一下，道：“收的，前辈等等、我这就去喊掌柜。” 片刻后，一名四十余岁的青袍男子从后堂走了出来。 筑基初期境修士！ 此人名叫陆景山，是清泉丹阁的掌柜，听完伙计的话后，先看了一眼陈长安的年纪，又问了几句来历。 陈长安早就想好，道：“老夫陈守拙，乃是一介散修，前些日子侥幸筑基，以前替人看过几十年药田，也炼过些丹。” 陆景山点了点头，询问道：“不知阁下是几阶丹师？” “一阶中品。” 陈长安炼制出筑基丹，按道理应该是二阶下品，但当时要不是一转灵液，早就失败了。再则、哪怕是现在也不知当时练出了什么玩意。 半黑半蓝，怎么看都像是半成品，故而只报了原有的品阶。 这句话说完，陆景山眼里的兴趣淡了几分。 一阶中品丹师，在小坊市里还算有些身份，但放到云泽仙城里，实在算不上稀罕。 陈长安也看出来了，连忙道：“不过老夫跟灵药打交道四十多年。” 陆景山重新看了他一眼，道：“四十多年？” “比你年纪都长。”陈长安语气平静。 陆景山愣了愣，随即笑出声来，点头道：“行，那便试一炉。” 丹阁后院有三间炼丹房。 陆景山没有拿什么珍贵药材，只让人取了一份炼制水元丹的材料，又将丹方递给陈长安。 这是云泽郡最常见的一阶上品丹药之一，水属性修士服用较多，难度算不上太高，但很考验控火与药性配合。 陈长安没炼过，接过丹方先看了两遍，然后蹲到那堆灵药前，一株一株拿起来查看。 陆景山站在旁边，没有催。 陈长安看得很慢，有时折一点根须，有时用指甲掐开叶片，闻一闻断口散出的味道，看到最后一味云心水草时，动作停了下来。 “这株换掉。” 陆景山挑眉，问道：“有问题？” 陈长安放下草药，点头道：“这株云心水草、在采下来以后泡过灵水。” “云心水草本就长在水里。” “老夫说的是采下来以后。” 陈长安将草茎折断，递到他面前，“根部水气重，叶脉却干，至少泡了一夜。照丹方上的火候直接炼，前半炉药性会慢一线，后面凝丹时火候又会急。” 陆景山没说话，转头看向负责药材的伙计。 伙计脸色微变，解释道：“昨日库里这批水草有些蔫，下面的人……确实泡过。” 陆景山眼神一下变了。 陈长安已经拿着药材进了丹房，摇头道：“算了、换就免了，把水气烘掉一些便行。” 炉火升起。 陈长安动作不快，放药、控火、转炉，每一步都显得很稳。 这跟那些年轻丹师追求行云流水的手法相比，甚至有些笨拙。 陆景山起初静静地看着，渐渐的皱起了眉。 水元丹的丹方写得很清楚，每味药什么时候投入，火候如何变化都有定数，但陈长安中途改了两次顺序，还压低了一次炉温，偏偏药香始终没有乱。 一个时辰后，炉盖微震。 陈长安抬手熄火，将丹炉打开，七颗淡青色丹丸静静躺在炉底。 成色算不上惊艳，其中两颗药香明显更浓一些，但一炉七成丹，对初次炼制水元丹的人而言已经相当稳妥。 陆景山捏起一颗闻了闻，皱眉道：“以前真没炼过？” “丹方都是方才看的。” “那你怎么敢改投药顺序？” 陈长安洗着手上的药汁，头也没抬。 “丹方是写给人看的，药长得不一样，火自然也得跟着变。” 陆景山沉默了几息，随即笑了起来。 他倒是明白了，眼前这个老修士炼丹天赋未必多高，胜在跟药材打了一辈子交道，换一份丹方也许陌生，药到了手里，却能看出别人注意不到的细节。 这种丹师炼极品丹未必厉害，但替丹阁干活倒很合适。 “陈道友。”陆景山连称呼都变了。 “若愿意留在清泉丹阁，每月帮我炼十五炉一阶丹，药材由丹阁出，成丹按规矩分你两成，另外每月三十灵石。” 陈长安想了想，道：“要是炼坏了呢？” “那自然是由丹阁承担。” “那有地方住吗？” 陆景山嘴角抽了一下，道：“后院有一间丹师住处。” “收钱吗？” “……”陆景山看着他，有些无语了、但还是道：“不收。” “那行，很可以。”陈长安点头。 陆景山取出一块木牌递给他，“这是丹阁客卿牌，七日后有一场筑基交易会，凭此可以进去，陈道友若闲来无事、倒是可以去看看。” 陈长安接过木牌，眸光顿时一亮。 这陆景山倒是很会做人，自己没说就提醒了，这一波能省下三百灵石，对他来说很值。 陆景山正准备离开，陈长安又叫住他。 “陆掌柜，你这里有筑基功法吗？” “自然是有的，陈道友需要的话，价格倒是好说。” 陈长安精神一振，道：“有没有便宜点的。” 陆景山回头看了他一眼，似乎早料到这句话，走到后堂最里面，从一只落灰的木匣里取出一本旧册子。 “便宜的倒真有一本，只是练的人很少。” 陈长安接过来，功法的封皮已经发黄。 上面只有三个字。 《枯荣诀》。 他翻开第一页，一行旧字映入眼帘。 草木有枯荣，人身亦有盛衰。 陈长安的手，停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