距离第八十二阶台阶，只差一步之遥。 陈长安伏在青石上，已经彻底成了四五岁的孩童，体内灵力尽散，丹田空空如也，七十一年修行仿佛被人生生从身上剥了出去，连九转仙瓶都消失得无影无踪。 石台上的那个孩子还在，赤着脚坐在岁月尽头，双手撑着身后的青石，安静望着陈长安，没有催促，也没有再问什么。 两个人生着同样的眉眼，一个什么都还没有经历。一个已经走过八十二年。 隔在他们中间的，只剩最后一级台阶。 陈长安深吸了口气，慢慢站起来。 孩子忽然开口道：“累吗？” “累。” “还走？” 陈长安抬头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道：“都到这里了。” 孩子脸上忽然露出了笑意，让这座沉寂不知多少万年的古殿，忽然有了一丝说不出的意味。 “那就上来吧。” 陈长安向着第八十二阶踩下，当双脚完全落下….. 咚！ 天地间、忽然响起一声钟鸣。 不是岁月殿中的钟，也不是出自于这片秘境。 那道声音实在太久远了，久远到像从无尽虚空尽头传来，跨越了不知道多少岁月，落进这座早已被世人遗忘的古殿。 咚！ 第二道钟声落下，整个百草秘境骤然一震！ 山川无声！ 草木低伏！ 就连秘境中正在厮杀的修士，都在这一刻莫名心悸，仿佛冥冥之中有某种远高于他们理解的存在，睁开了一瞬眼睛。 整座天地，大道开始争鸣！ 嗡！ 虚空中浮现出一道又一道古老纹路。 那些纹路并非阵纹，也不是符箓，更像是天地最初诞生时便存在的痕迹，彼此交织、碰撞，每一次震颤，都让整座大殿变得模糊。 隐约之间，陈长安听到有无数声音从虚无中响起。 有人诵经。 有人大笑。 有人悲哭。 还有一道苍老得已经听不清男女的声音，在岁月深处缓缓说道： “天地有尽……” 轰！ 虚空震荡。 另一道声音紧随而来，如雷霆滚过九天。 “众生有寿……” 第三道声音更远，远得像从一个早已覆灭的时代传来。 “唯岁月……” 后面的话，被一阵更加恐怖的大道轰鸣彻底淹没。 陈长安已经听不清了。 因为就在这一刻，他的脚终于落下。 第八十二阶！ 轰隆隆！！！ 八十二级青石阶同时绽放神光。 这一刻、所有的石阶在同一瞬间被点亮，浩荡光芒从陈长安脚下冲起，贯穿整座古殿，最终撞入看不见尽头的虚空。 大殿消失了。 苏媚儿消失了。 孙平消失了。 连脚下的青石都消失了。 陈长安独自站在黑暗中。 前方，一条大河从虚无尽头缓缓流来。 看不到源头，也看不到尽头。 河中没有水，流淌的是一幕又一幕早已消逝的光景。 有古木破土，一息百丈，转眼遮盖山河，枝叶间托着日月般的光辉，但就在下一瞬、便从最顶端开始枯萎，亿万树叶飘零，树干腐朽，最终归于尘埃。 而后、又有宫阙自大地升起。 仙禽横空，巨兽踏岳，无数模糊身影立于九天之上，一道剑光掠过，便斩开万里云海。 这岁月只是向前流了一寸，就促使宫殿崩塌，山河裂开。 那些曾经站在九天之上的身影，全部化成飞灰。 陈长安仰着头，久久没有动。八十六年，在这以前觉得很长，长到一个少年可以白头，长到认识的人一个个死去，长到满腔筑基壮志被磨成只求多活几年的执念。 可放在眼前这条河里……八十六年，实在是太短了。 短得连一朵浪花都掀不起来。 突然，整条长河剧烈震动。 轰！ 一具无法想象的庞大尸骸从河底一闪而过。仅仅是半截手骨，就横跨不知多少万里，掌指之间更是有破碎星辰沉浮其中。 这到底是什么境界？ 陈长安看呆了，哪怕是金丹境大能在这具骸骨面前，也只是萤火见皓月！ “哪怕是这样的生灵，在岁月中也只剩得一具尸骨了吗？” 河水继续向前，那具巨大尸骸的骨骼开裂，最终被磨成了灰。 与此同时，虚空深处再次传来声音。 “谁能不朽？” 有人站在万古尽头，问遍了诸天。 无人回答。 岁月长河依旧奔流。 石台上的那个孩子，不知何时出现在了陈长安身旁，依旧是坐着、两只脚悬在虚空中晃荡。 那条埋葬过无数恐怖生灵的长河，在他的眼里，就好像与村口的小溪没有什么不同。 “看到了吗？” 陈长安点头：“都死了。” 孩子叹道：“是啊，都死了。” 陈长安侧头看他，低声询问道：“那你呢？” 孩子没有回答，只是伸手指向岁月长河最深处。 “别说话、它来了。” 陈长安猛然抬头。 长河尽头，一点光芒出现。 这道光芒很小，比萤火还小。 它出现的刹那，整条岁月长河竟掀起了滔天巨浪。 轰！轰！轰！ 大道纹路疯狂震荡。 虚空中更是传来了锁链崩断般的巨响，无数看不清形体的法则相互碰撞，仿佛天地本身都不允许那一点光逆流而上。 但它依然还在向前，一步一步、逆着岁月而来！ 它所经过之处，枯萎的古木重新抽芽，倒塌的仙宫从尘埃中拔地而起，那具已经化成灰烬的恐怖尸骸，竟再次生出血肉。 但也仅仅是一瞬，随后一切重新破灭。 但那一点光没有停，一路逆流，最终悬在了陈长安面前。 这一刻，九转仙瓶第一次在并不存在的丹田中传出震动。 嗡！ 只一声嗡鸣、岁月长河竟静了一瞬。 孩子看着陈长安，缓缓说道：“你走完了自己的八十二年，所以它愿意让你带走一点。” 陈长安看着那一点透明光芒，疑问道：“这到底是什么？” 孩子摇头道：“不知道。” “你也不知道？” “名字是后来的人取的，它在有名字以前，就已经存在了。” 这句话，比任何解释都更让陈长安心头震动。 孩子忽然抬手，那一点光也随之落下，没入陈长安眉心。 轰！ 眼前所有景象骤然崩碎。 岁月长河、古木、仙宫、庞大尸骸，全部化作亿万光点。 而在漫天光雨中，陈长安听到了最后一声大道轰鸣。 “昔日身——” “今日道——” “岁月不可回。” “旧我，可借！” 轰！ 陈长安猛然睁眼，重新站在第八十二级石阶上。 孩子还坐在旁边，并没有消失，只是安静地看着他。 陈长安低头，发现身体正在恢复。 十岁。 二十岁。 四十岁。 六十岁。 八十岁…… 修为也一路归来。 聚气三层。 六层。 九层。 十层大圆满！ 九转仙瓶重新浮现在丹田深处，瓶身剧烈震动，三道古纹全部亮起，那一点进入陈长安体内的透明光芒，竟有一丝被它强行吸了进去。 三转药园轰然一震。 灵泉泛起波纹。 那株一千五百年的地龙参母根，本来还有大量断裂根须，此刻竟像凭空跨过了数十年休养，瞬间重新扎入灵土。 陈长安心头剧震。 然而下一刻，下方忽然传来苏媚儿的闷哼。 “陈安！” 陈长安低头，只见十余名修士已经堵住石阶。 有人围攻苏媚儿。 有人拖住孙平。 为首那个青玄宗聚气十层死死盯着他，眼中的贪婪再也不加掩饰。 “把你在上面得到的东西交出来！” 陈长安没有答话，只是回头看了一眼身旁的孩子。 孩子也看着他，道：“你要走了。” 陈长安点头道：“下面还有点事。” 孩子低头看了眼那些修士，忽然笑了一声。 “那就去吧。” 陈长安转身，一步走下石阶。 心念微动。 昔日身。 四十岁。 轰！ 满头白发自根部转黑，皱纹褪去，腰背挺直，干枯了几十年的气血轰然冲开四肢百骸。 聚气十层修为丝毫未落，但肉身已经重回壮年！ 这一刻，陈长安甚至听见自己的血液在血管中奔流。 下面那名青玄宗修士脸色一变。 “装神弄鬼！” 飞剑暴起！ 陈长安只是微微抬眼。 那柄曾经足以让他全神贯注的剑，此刻竟慢得可笑。 他只是微微肩动，而后腕转，灵力灌入剑身！ 下一剑落在哪里，陈长安一眼便看穿了。 七十一年的经验，从来没有消失。只是过去的身体，追不上他的眼睛，但现在追得上了。 陈长安只是一步踏出，就出现在对方面前。 噗！ 有一剑直接从那名修士的喉间、贯穿而出！ 尸体轰然倒地！ 全场寂静！ 陈长安拔出飞剑，看着剑上的血，笑了起来。 “原来年轻一点的感觉、真的很好。” 这不同于改容换骨，是真正的气血磅礴，举手抬足间都是力量。 剩下几名修士、脸色骤变。 “围杀他！” 四件法器同时轰来。 陈长安袖袍一甩，大片灰雾炸开。 “毒！” 众人本能后退，但两张困兽符已经贴地而出。 金光一锁，封锁四周。 陈长安冲入人群，剑光亮起。 一颗头颅飞出。 爆炎符随后炸开，第二人胸口塌陷。 苏媚儿丹火横扫，逼退第三人，陈长安一步越过火光，飞剑从那人后心贯穿胸膛。 不到二十息，地上就多了六具尸体。 剩下的人动都不敢动了，他们面对的究竟是什么怪物！ 陈长安好像听到了孩子的笑声，抬头间、便是见到了台阶上的那道身影开始消散，像是要重新退回了那条看不见的岁月长河。 在完全消失前，他最后看了陈长安一眼。 “别死的太早啊……” 陈长安还没来得及说话，就感受到了异样。 下一刻。 整个百草秘境突然剧烈震动。 准确的说、是整座天地都在下沉！ 远处群山接连崩塌，大地撕开一道又一道裂口，隐藏在山腹深处的苍白之物彻底暴露在所有人眼前。 一根根白骨，横亘十余里。 众人脸上露出惊恐。 原来这里根本不是山脉，而是肋骨！脚下的这片百草秘境，竟是建在一具庞大到无法想象的尸骸之上！ 就在秘境最深处，那具尸骸心脏所在的位置。 一道暗红色光芒贯穿了天地！ 有一道古老的低语，自地底缓缓传来。 “药园……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