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惊桥:第十三章 文臣思维(上)

观湖心跟拉毛锯似的,等一会再拉一嗓子,听得人难受。 柴桥看了小欢一眼,便抬脚往外走。 小欢“噔噔噔”向上跑,绕过观湖心堂的宽廊,敞开门的东厢房正锯着木头。 小欢探了个头进去,正好看见大奶奶双手背在身后,像个秤砣压在箱笼上,小丫鬟一边扯着书,一边回头看身形肥硕的妇人。 那妇人气得脸铁青,加上突出的腰腹部,浑然一只胖冬瓜:“把大奶奶扯下来!” 公府里头讲究个体面,两个小丫头扯头花,也是阴悄悄地扯,哪会在亮堂堂的灯笼下面撕心裂肺地嚷嚷? 又不是街口卖醋! 等等。 这丫头还真是街头卖醋的。 刘妈妈后槽牙咬紧,很难想象在她的职业生涯里,还有说这句话的机会:“——简直成何体统!” 小丫鬟放下书,去扯鹊娘。 手还没摸到鹊娘的衣服边,便听一声尖叫。 “啊——我的肚子!” 小丫鬟浑身一抖,快要哭了。 不是源于伤害公府后嗣的恐惧,纯是被这声儿吓的。 小欢探头,人没到,脸先笑嘻嘻:“...妈妈忙着呢?” 刘妈妈扭头。 一个未留头的小子,顶天十一二岁,白白净净笑眯眯的。 这小毛团子她认识,大房二郎身边的,年纪小,在内院行走的时候就用他;年纪大的那个叫小肃,在外院行走,和这个不一样,小肃冷着一张脸,看谁都二五八万的。 大房的二郎,原先在府里就是个屁,被送到南直隶,攀上个什么阁老之后,家里待他客客气气的,就是太夫人也是想着他的。 对红人身边的红人,刘妈妈一下子换了张脸:“不忙不忙!小欢小哥是吧?” 鹊娘一愣:小獾?这个身形灵活像小獾兽的小哥儿,真叫小獾呢? 取名这么写实的吗? “担您一声哥儿。”留头小子小獾一对眼睛笑得弯弯,拱拱手很讨喜,抬头张望:“您忙着收拾小公爷东西呢?” 又望见像根钉子钉在箱笼上的岳氏,“哟”一声:“大奶奶忙着登高呢?” 不呢,忙着肚子疼。 鹊娘心里说,嘴上不说,面上仍哭哭啼啼地抽着,眼神却看向小獾身后。 空荡荡的,啥也没有。 柴桥没跟过来。 鹊娘松开夹好的嗓子,带着哭腔,又低又沙:“这位妈妈...要把小公爷的藏书拖出去烧了。” “你乱张什么嘴巴!”刘妈妈急了:“我说的是拖走入册入库!什么时候说要给烧了!” 刘妈妈语气又冲又快。 小欢先看鹊娘。 大奶奶垂着头,不像那日在灵堂一直哭,但嘴角紧紧抿住,应当是在极力克制情绪。 小欢乐呵呵地扭过头:“您是外院的妈妈?” 刘妈妈挺挺胸:“我是三夫人房里的妈妈。” 小欢“嘶”一声:“观湖心是历代公爷的内书房,爷们儿的东西,照理说,应当由外院管才是——” 刘妈妈愣了愣:“...这个...” 一笑,脸上的肉挤在一起:“我也是听命行事,主子叫我来我就来,我也不懂该来不该来。” 小欢仍旧乐呵呵,留头的小毛团子看上去没有一点攻击力:“噢...原是三爷盯着咱外院的哩。” 小欢笑眯眯地加了一句:“怪不得着急要小公爷的手札和藏书。” 如今家里爵位正是空悬的时候,各房细数起来,都是有倚仗的:大房有简在阁老心的柴桥,还有鹊娘肚子里不知道有没有的崽;二房是嫡出,老太太是亲娘;三房许三夫人的亲兄下了一手好棋,伴驾君上数年,这几年圣眷正浓。 恰好又各有弊端:大房柴桥是庶出二弟,有个被家法打死、德行有亏的亲生小娘;二房明二老爷品行中庸,蒙了恩荫,没做过什么出挑的差事;三房论位次和出身,是最没搞头。 三房之间,形成了奇异的平衡。 这时候三爷被盖上着急接管公爷书房的印记... 饶是没出过内院的刘妈妈听着都觉得不妥当,下意识推脱:“不...不是...没有这个想...” 小欢压根不给刘妈妈说话的机会,一张笑脸人畜无害,侧了个身,旋即看向一侧收拾好的白瓷花觚:“这玩意儿是好东西。我记得明二老爷房里也有一个,若被三爷收走了,倒也合适,二房三房一人一个——” 小欢呵呵笑起来:“就是不知道二老爷作何感想...一定很有意思呢。” 刘妈妈脸色一僵。 小欢笑眯眯,弯下腰,敲了敲那白釉花觚。 “叮叮——”花觚发出清脆的声音。 小欢笑呵呵转身要走。 刘妈妈跟在身后,便追在小欢身后:“小哥儿——小哥儿——” 小欢走到长汀被刘妈妈追上。 刘妈妈凑身笑:“...小欢小哥儿,主子遣我来打理观湖心原也是好心,哪曾想过什么外院内院之别,更不存有僭越之心...二郎君若不愿我们送小公爷的遗物,我们不动便是,若叫二郎误会捅到太夫人或二老爷处去了,那老婆子我真是死都没法脱罪了。” 小欢仍旧笑眯眯,看不出企图:“是了是了,家里头有丧事,心里头都悲着,噪杂些也属常——不止您呢,前头灵堂也乱,小公爷的棺材报给礼部的是八百七十两一副的金丝楠木,我们郎君前头抬棺,看棺材外头贴着金丝楠木的皮,里头是另一副木头棺材,瞧上去同金丝楠木颜色很像,但摸上去倒有些...” 小欢说到这处顿了顿,突然停了口,双眼瞪圆看向刘妈妈:“这话您听听就得了,本不该说的——倒是今儿个您这事儿,郎君若不问,我便不说,郎君若是问,我必得一五一十交代的。” 小毛头拱拱手:“我先给您赔个不是。” 刘妈妈心里一阵忙慌,扭头便回院子寻了三夫人许氏。 刘妈妈着急说完,便见三夫人眉头拧得老紧。 这事说大不大,说小不小。 观湖心归外院管还是内院管,向来是迷糊的,那是公爷自个儿的地方,归公爷自个儿管。 如今名正言顺的小公爷没了,在旁人看来,就是他们三房着急忙慌去清理接管... 真论起来,叫人害怕的是,柴桥小厮那句“原是三爷一直盯着外院”。 搞得还以为他们三房有心去争这爵位哩! 什么爵位不爵位的!? 爵位再好,轮得着他们吗!? 他们向来谨小慎微,只想做钱串子夫妇,眼里只有管家的油水,哪会去想爵位不爵位! 可这事儿若真传到二爷耳朵里,二爷可不会在意他们想不想要,二爷想要那爵位都想疯了,挡路的都得挨排头! 纯属于没吃着羊还惹了一身骚气! 搞不好,手上管内院的权力要被太夫人收走! 三夫人恨得骂人:“你疯球了!收什么书!?书值几个钱?” 若那岳氏不闹,也算不上三房欺负大房,柴桥又怎么会派人来敲打!? 刘妈妈也委屈:“不过几本烂书...谁知道那岳氏冲出来叫得像杀猪似的...” 三夫人一顿:倒是很难想象岳氏泫然欲滴那小模样,能叫出杀猪的声音。 估计也是被逼急了! 三夫人又骂刘妈妈:“你这个蠢得发晕的东西!太夫人既把她留下来,面子活儿该做的也得做!做两个月也得做!如今可好,柴桥若有心给他哥哥出头,告到太夫人处都是小的,最怕他挑着二房压我们!” 刘妈妈好久没被这么骂过了。 她的职业生涯辉煌且灿烂,连金链子都贪过,今天居然栽到几本破书上! 她现在就想去把那几本惹事的书撕烂! 大抵管家婆骂人都厉害,三夫人骂起人来也一套一套的。 “蠢得掉烂渣!” “若凭谁蠢去考科举,你不是状元,也是榜眼!” “若因这事叫我们交了对牌,你看我且不撕了你个老肥货!” 刘妈妈被骂得脑袋晕沉,前头都还好,听到“肥”字是有点崩溃的:“那毛团子也说了,府里这些日子本就糟糟乱,也不只是我们——二爷理着小公爷的殡仪,还做出拿贴皮棺材换金丝楠木的勾当...” 三夫人一愣:“什么?” 秦既明拿贴皮棺材换金丝楠木? 三夫人因害怕柴桥去告状惶恐不安的心瞬时静了下来:“二郎君的小厮同你说的?” 刘妈妈还在为“肥”字伤心:“...是,要走的时候同我说的,很体贴认同的样子...” 三夫人一顿。 这事儿,有想头。 在朝廷上大杀四方的二郎和在内宅里得老太太宠爱的二爷,他们三房哪个都不想得罪。 柴桥和柴挑关系很好,更是尊重秦大夫人,他无非是想为长房出头,根子根本不在那几本破书上,在他哥哥的棺材上! 他和柴既明关系本就僵,和柴家素来又疏离,当初是秦小娘的死,柴既明没少出力,他去说就是告二房的状; 可若换成她,可以看成是给太夫人作提醒...中间回转的余地可就多了。 三夫人眼珠子在眶里转了转,倒也不慌了,又问刘妈妈:“你想想,除却那几本书,观湖心还有什么缺的少的没?” 三房本就是夹缝求生的人,她不介意给柴桥买一送一的优惠——又帮他解决长兄的棺材,又帮他照顾一下大房。 刘妈妈被“肥”字打击得蔫蔫的:“看着都还好...” 突然想起岳氏冲出来猪叫的时候,身边连个拉扯的人都没有。 但凡身边有个丫头拽着,也不至于这么...不成体统! “身边还缺个伺候的。”刘妈妈小声说:“原先的两个都被焦二那事打发走了,如今观湖心就她一人待着。” 三夫人深剜一眼刘妈妈:“前几日太夫人便给她当众定了调门,当时怎的没拨人?” 刘妈妈心里苦:那还不是因为我们一房都是踩低捧高的货色啊! “去拨两个人填上!”三夫人气得很:“柴桥等着抓我们错处拿捏,没有那几本破书,还有其他的破饭、破衣裳、破布料...这些时日,不管是对秦氏,还是观湖心,都警醒着点!别被抓了错处!” 刘妈妈连连点头。 三夫人收拾收拾,趁夜暮请安的功夫往观鹤堂去,刘妈妈则向小丫鬟聚居的后罩房去。 挑来挑去,机灵漂亮的都不愿去观湖心浪费生命,唯有一个傻愣的小丫头直勾勾盯着她看。 是不是在看她有点肥!? 刘妈妈怒从心起:“看什么看!——哪房的丫头,这么没规矩!” 旁边有人帮忙接话:“昨儿个才从人牙子手里买进来的,唤作小乐。” 才买进来的,就说明不是家生子,根基不深好欺负。 傻傻呆呆的,给那岳氏不委屈。 刘妈妈手一点:“就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