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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州河捞尸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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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州河捞尸人:收位

来人走到街口的灯底下才停。 蓝布褂子洗得发白,袖口挽到小臂,手里一根麻绳,绳上串着一叠白木牌,块块背面朝外。他站在灯影外半步,不进街。 “守牌的年轻人,晚上好。” 顾青河没应声。守牌第二条,来人报名不准接话头。 他把手里那截绳在掌心又绕紧一圈。 “我不报名。”那人说得很客气,“我报个数。六三年借的。” 老栓从巷口外头绕过来,站在街对面的墙根下。他手上那根绳没解,绳头垂着。 “送牌的。”老栓先开口,“上门不空手。你手上这块牌是哪家的。” “谁家的都不是。”那人把最上面一块摘下来,翻过来给大家看。 牌背面刻着一个“一”。 顾青河的喉咙动了一下。 “你昨天在这条街上打过结。”老栓说,“松结三样,手松绳松门松。掮上去的手留黑,你的手留方印——你有牌。” “牌三十年前就在我手上了。”那人说,“我爹走那年交给我的。他说这条街上还挂着我家的位,牌得人家来摘,我不能自己上手。” “你爹叫什么不许报。”老栓抬手压了一下,“报数。” “湾上,沈家。”那人顿了一下,“第七个。” 老栓低头看了一眼他的袖口。袖口挽着,缺一块布,豁口发白。他抬起头,声音没变。 “湾上沈家三十年前走的时候分了两手。一手把湾上那扇门上的牌抠下来带走,一手把街上的位记在牌背面。抠牌那支去了河滩修船,三十年不提湾上的事。带位那支,就是你。” 那人没说话,把那块牌收回去,贴着胸口放。 顾青河忽然想起河滩修船棚里那块烤不干的旧牌,背面刻的是活人的名字。他当时没看懂。现在有点明白了。 “收位三条,你听清。”老栓说,“一,号对上。你家这块一,跟顾家头门背面那个一,当街撞一下,撞得上才算是一个一。撞不上,你手上就是块空木头。二,收位的手得沾自家门框上的灰。灰是自家门上的气,外人的手不带这个。三,牌摘下来不能拿走,搁街上过一夜,让别的名认一遍——空一夜的规矩,反过来使。” 苏见微在警戒线外头小声问:“要不要出个书面的,我这边能记。” “不用纸。”老栓说,“牌上的事写纸上,纸比人先忘。” 顾青河在旁边听着,觉得这一套比过户房子还麻烦,就是没人体谅他明天还得上工。 “头两条我应。”那人说,“第三条我不敢。牌搁街上,夜里那些有主儿的会嫌它碍事。” “那是它的事。” 顾青河开口:“撞号,是我撞还是他撞。” “你。”老栓说,“位是你家的,手得是你的手。” 顾青河把绳解开,搭在手腕上。他抬头看了一眼街西那扇门,门楣上的灰比昨天厚。从这扇门站出来算起,他没睡过一个整觉。 “头门上的封条我不动。”他说。 “不动。”老栓说,“刮灰不揭封,这是你奶奶定的规矩。” 这句话他念得像在念一条旧规矩,念完就把脸转开了。 顾青河把手上的绳收了,回老屋刮灰。 老屋门没锁。他推门的时候手在门框上停了一下。门框上下两角缠着两道灰布条,是奶奶死前半个月缠的。八年了,布硬了,边上起毛。这地方不能动,刮灰得先报一声。 他站在门槛里头,没跨过去。 “奶奶,我要摘牌了。” 说完他就没再出声。 门板上那块刻痕格子里,沉过一半的名又往下走了一分。格底的木头颜色比别处深,像刚蘸过墨,其实什么也没有。 他伸手在门框底下刮了一指灰,抹在右手食指第二节上。 “抹哪儿。”他回头问。 “抹自家牌的背面,那个一的底下。”老栓在巷口那边应。 十一点五十,街上只剩三个人。苏见微在警戒线外记时间,记录仪对着街口,红点在黑里一闪一闪。老栓站在街对面。顾青河站在牌子前头。 “撞。” 顾青河把自家牌举起来,背面朝外。那人把手上一块举起来,也翻到背面。 两块牌在离门板一尺的地方碰了一下。 送牌的往后退了半步,退的时候脚尖先动,绳上的牌子跟着晃,碰出一串轻响。他没说话,两只眼睛盯着两块牌贴着的那一寸地方。顾青河的手腕往下压了一分,没让牌离开。 木头碰木头,声音很闷,跟两块普通板子没两样。那人眉毛动了一下,想说什么,没说。 第二下,顾青河的手自己往前送了半寸,两块牌贴住了。 闷响之后是第二声。很短,像有人拿指甲在木头上刮了一下。 两块牌上那个“一”,一块往下沉了一线。 沉下去的位置底下,露出别的刻痕。那人牌上是一道短竖,往上走,收得急。顾青河牌上那道横底下压着一竖,两道交在一起,是个“十”。 老栓往前走了三步,眼睛盯着顾青河这块牌。 “你家的那个一是磨了旧的刻了新的。”他说,“底下压着十。你家头门原来不叫一。” 顾青河的胳膊有点沉,手里的牌还举着。 “十是哪家的号。” “不知道。”老栓说,“三十年前那本底册上,顾家那一栏是空的,只留了一个残字。刮的人没刮干净。昨天老库给你看的是清册,不是底册。” 那人把手上的牌慢慢放下来。他放得很慢,像怕碰着什么东西。 顾青河盯着他那只手。手背上一道道冻裂的口子,指节粗,指甲修得整整齐齐——常年摸木头的人,指甲都是这个样。 “你爹的牌,你留着。”他说。 “留着。”那人说,“牌在人手上,位就不散。” “牌我摘了。”顾青河说。 他抬手把门板上那块白木牌摘下来。牌后没有钉子,也没有浆糊。牌昨天贴上去是湿的,今天摘下来,门板上干干净净,只留一个方方正正的印子。 印子里的颜色比旁边的漆深。 顾青河侧过身看那个印子。方框里什么也没有,只在角上留着一道压出来的浅痕,像一个字被磨掉之后剩下的一点骨头。 他还没来得及看清,门自己合上了。 没有风。门板从里往外贴回来,贴得很轻,咔一声,落在门框上。 响声顺着街往东走。 东边第一扇门的牌响了一声。第二扇跟上,第三扇跟上。十九扇门上的牌子一块接一块响,从东到西都响了一遍,最后停在街尾曹家那道矮门上。 街上静下来。 顾青河站在门底下,手里的牌还举着。他后脖子上的汗一下收了,掌心里那截绳凉得硌手。他摊开手看了一眼,虎口那道浅线又短了半分。 “一街的牌一块响,什么意思。”苏见微在警戒线外问。 “要不要出个书面的。”她又补了一句,“写清楚几点几分。” “不用纸。”老栓说。 他没看她,低头把腕上的绳解下来,一圈一圈收,收完把绳头压在掌心里。 “牌响一声是认亲,响两声是报丧。”他说,“一街一起响,是要开街了。” 苏见微把记录仪的翻盖合上。屏幕黑下去以前,时间码还在走。 “这个能拍下来吗。”顾青河问。 “拍到的是门。”她说,“响的那十九声,机器里没有。” 老栓把绳头叼在嘴上,腾出手来把袖口放下来。 “回去睡吧。”他说,“今晚轮到别人睡不着了。” 那人站在灯影外,把袖口放下来遮住那块发白的豁口。他朝老栓拱了一下手,礼数做得足,像来办完一桩业务。 “牌我先收着。”他说,“明年到期那天我自己来报数。” “你报的时候,得先把牌搁下。”老栓说。 “我知道。”那人往河边退,退了三步,回了一句,“我家那块牌缺了三十年,今年得拿回去。拿回去那天,这条街上会多一扇门。” 他转身下了河滩,脚步声一下一下进了水声里,很快就听不出来了。 老栓往河那边抬了抬下巴。 河对岸没有街。可那边黑地里,远远地,也响了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