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州河捞尸人:借剪
顾青河没用手直接接。
他从兜里掏出老鬼那半张封条纸。纸剩得不多了,边角起了毛,他挑平展的一角对折,垫在掌心,才把那截绳连剪子一起收进来。
老栓点了下头。
“剪不空手接。”顾青河说。
“记着就好。”老栓把绳头收回去,“我把三条说全了,省得你以后吃亏。”
一条,剪不空手接。剪子认纸不认肉,手上的油沾上去,剪口就废了。
二条,借物不留名,只留数。剪子借出去,谁借走的不写,柄上刻的是一道数。
三条,剪子过了谁的手,谁的账上添一笔。添的不是钱,是活。
顾青河把剪子翻过来看柄。
布条缠了三层,缠得紧。最外头那层布是新的,白,印着一个“顾”。他抠开一点边,底下那层是老布,颜色发灰,露出来的边角上,印着一个字。
“沈”。
顾青河的手指停在那儿。
“我上回跟你说过,”老栓说,“你家这把剪子,当年是湾上老沈家借走的。”
“借了几十年。”
“借出去三十年了。”老栓说,“三十年一轮,轮回来的时候自己会回来。剪子回来了,数是得还的。”
顾青河把剪口掰开一条缝。
缝里夹着一小片布。
蓝的,洗得发白,边缘带着一截硬线头,像是从袖口上刮下来的。
苏见微在旁边看了半晌:“这算证物。”
“这不算物。”老栓说,“这算人手。”
剪口上三道口子,一道深、一道浅、第三道最短。三道口子都不是新伤,可口子边上起了一层薄锈,锈是新的——这三十年里没动过的剪子,最近有人动过。
老栓把绳搁回水泥墩上,掏出手机,点了点屏幕,转过来对着顾青河。
“绳钱。”
顾青河扫了码,三十块。手机响了一声到账。老栓把手机塞回兜里,手指在屏幕上点了两下才点对,嘴里嘟囔了一句“这个亮”,声音小得像是说给自己听。
“你怎么拿钱?”苏见微问。
“收绳的不收大钱。”老栓说,“小钱落手上,绳才落得住。”
顾青河把剪子搁在手心里,翻来覆去地看。
规矩他记清了,难的是不知道剪谁。
“剪子递给我,是让我剪什么?”
老栓没马上答。他看了看那块挂在门上头的牌,牌面上两个湿字还在,写的是“顾青河”。
“你先说说,这字是你写的吗。”
“不是。”
“那是谁写的。”
“门里写的。”
“这就对了。”老栓说,“咱们这行,位是位,名得自家落笔。别人替你写上的名,不叫落笔,叫记账。”
“记账怎么了?”
“记账的名,你伸手的时候是空手。”老栓说,“牌挂在门上是位,你的名在别人手上就不是你的。头一扇今晚开,你伸空手过去,门开的是别人的。”
顾青河明白了。
那把剪子不是来要债的。
是来借他一用的。
“怎么剪?”
“你剪它写的那两个。”老栓说,“剪完了自己重写。一笔到底,收笔带钩。写自己的名,手不能抖。”
“写字的墨我有。”
“墨得从门里出。”老栓说,“你记着上回补笔的规矩。”
顾青河把牌从门上摘下来。牌子一离门,门缝里的水声紧了一层。
他把剪口对着名格,剪下去。
第一刀。木屑卷起来,湿的,卷成一个卷儿贴在剪口上。
第二刀。牌面上那两个字从中断开,一半掉在手心里,一半还挂在格上,断口是新的白茬。
第三刀。他把剩的一半挑下来。
三刀剪完,剪口上那层薄锈掉了,铁亮出来,凉得很快。
名格空了。格底上一层浅浅的印子,是被写过的木头才有的那种印。
顾青河左手按在门缝上,等。
门里出来的水先是一点,走到他指甲缝里,和上回积的那点纸灰和到一起。他把指头抬起来,落在格子上。
一笔到底。
竖,横,折,收。收笔带钩。
“顾青河”三个字,落在牌上,笔画上的水一亮,慢慢往下沉进木头里去。
写完最后一笔,他掌心的水线又短了一指。
他把牌横回去,穿进绳里,一手压绳,一手把绳头往卯眼里送。
这一次,绳进了。
卯眼里头像有人把绳子接住了,一股劲从里往外递,他手上一沉,才想起来老栓说过的话:一头拴门,一头拴主家。
他一口气打完。圈朝里。
打完那一下,门上响了一声,轻的,像人在那头站直了身子。
顾青河没换手。
绳头他攥着,攥到天亮。
五点十分,苏见微打了个电话。
电话那头的人问了三句:门开了没有,结成了没有,名字谁写的。她一句一句答完,最后应了声“知道了”,把手机挂了。
“他们八点来拉墙。”她说。
“好。”
“还有句话,不是我的意思。”苏见微看着他,“他们说,头一格里写字的那个人,得去局里录一次。”
“我也去?”
“你已经去了。”苏见微说,“你的名字在册子上。”
等天亮的那一个多钟头,顾青河一直攥着绳头,没换手。
剪子在他掌心压着,隔了半张黄纸,压得手心疼。
他闲着,把剪子翻过来看。
三道剪口并排开着,最里头那道口子夹着一点东西。他用指甲抠出来,摊在掌心。
是一小片布。
蓝的,洗得发白,边角还留着一道缝线没散。布料粗,是那种老式褂子上的布。
“这是什么?”他把布片递到老栓面前。
老栓没接,只看了一眼,脖子往后缩了缩。
“送牌那件褂子。”他说。
“你认得?”
“湾上穿蓝布褂子的不多。”老栓说,“前天后半夜,中段墙根底下站着一个,袖口是缺的,少一块。”
顾青河捏着那片布,没说话。
他想起前天夜里那三块空牌是怎么出来的:一只手,袖口蓝的,一句话不说,递完就走。第三块牌上印着“顾”。
“他动过这把剪子。”顾青河说。
“他剪走的东西你不知道。”老栓说,“剪口夹住的这一片,是他落下的。”
“这点布能当什么用?”
“当手印。”老栓说,“往后再要认人,认的就是这片布。”
苏见微听见了,从本子上翻回前一页,在“三处新锈”底下补了一行小字:蓝布片一片,已收。
“收哪?”顾青河问。
“我口袋里。”她把布片用一张干净纸包了,塞进内袋,“按规矩,证物归我。”
老栓看了看那个纸包,笑了一声:“你们那行的规矩跟我们的不一样。我们这边,东西碰过的得留着;你们那边,东西得锁起来。”
“锁起来才丢不了。”苏见微说。
“掮上去那个呢?”顾青河忽然问,“天亮之后他还在墙上?”
“不在墙上。”老栓说,“在里头。”
“哪个里头?”
“门后头那条巷里。”老栓说,“昨天夜里他从这头解的结,解完就顺着绳过去。绳是两头通的,你打的是头那扇的号,他就顺着往那头去。”
“他手上有牌吗?”
“有。”老栓说,“曹家那块老牌。他抱走白木盒子的时候,牌子就在盒子里。”
“牌子在他手上,他还掮什么?”
老栓把绳往墩子上顿了一下:“牌是牌,位是位。牌子在手,那是饵;位在门上,那才算站住了。他拿着饵去敲门,人家只当他是来送货的。”
顾青河想起来,前天夜里曹家儿子手腕上那两圈新绳,绳头是朝里的。
“他要是站不住?”
“站不住就跟着门走。”老栓说,“门往哪开,人往哪去。你要是想把他捞回来,就得在门开之前把绳解了——可绳一解,门口那扇就又虚了。”
“那就不解。”
“所以你得自己去局里录一次。”老栓说。
七点不到,天亮了。
后街中段那面墙根底下,门板往里头让开。不是昨天那条一拳宽的缝了,是一整块门。
门后头不是砖。
是一条巷。
窄窄的,跟后街一个宽窄。两边一扇挨一扇全是门,门上挂着牌子,牌子背面朝外,看不清上头刻的数。望到头也望不见巷尾,河风从里头出来,带着水腥气。
巷口上头的墙上钉着一个铁钩,钩上挂着一盏灯。
灯没点。
老栓站在巷口外头,脖子往前探了探,看了很久,没进去。
“灯呢?”顾青河问。
“灯得掌灯的人自己点。”老栓说,“这条街上,掌灯的那家姓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