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州河捞尸人:交账的
顾青河半跪在堤脚,纸摊在膝盖上。风从下游卷过来,纸角一翻,抽他的手背。
老栓站在他背后,没蹲。
“给我。”
顾青河没抬手。
“上水的东西归水。”老栓说,“它攥着的是要交的账。你接了,就得替它交出去。”
“我不接,交给谁。”
“交给水里。”
“它自己上来的。”
老栓不说话了。堤下的水拍了一下船帮,闷闷的一响。
苏见微蹲在尸的另一头,手套上一层泥。她把证物袋搁在膝边,没装。
“先看字。”顾青河说。
他把纸翻过来,举到堤灯的光里。那行手写字的横折立起来,收笔那一处往里勾。
老栓弯下腰,看了三秒。他直起身,右手在裤缝上擦了一下,又擦了一下。
“这字我认得。”
“我奶奶的。”
“三十年前七月里办名册,镇上会写字的没几个。”老栓说,“我收过她抄剩下的边纸,拿来包绳头。用了半年。”
苏见微举起相机,正面一张,反面一张,又把身子侧过去挡灯,补了一张。
“这三张我存本地。”她说,“今晚的报告我可以写两页,也可以写一页。”
“差的那页是什么。”
“这张纸。”她说,“它在册上有编号。我一写上去,它就是物证,进了库。以后谁再看一眼,都得走流程。”
“那你先写一页。”
“我能等到早上六点。”
顾青河把纸折起来,塞进内兜,贴着胸口。
老栓从堤上下来,蹲到尸边。他没碰尸,先看手。
“指甲。”
“白茬木屑。”
“八年前那具,兜里也是这个。”老栓说,“送牌的削牌用白木。木屑进了指甲缝,水泡三十年也泡不掉。”
“送牌的手,到底是谁。”
“我不管是谁。”老栓说,“我只知道水里那个削牌的,三十年没停过手。”
他把尸的指节抬起来一点,又放下。
“湾口这一段,三十年上来三回。头一回没人接,第二回没人认。”他说,“这一回堤上有人站着,纸还在它手里——它不是来找人的,是来交账的。”
“交给谁。”
“谁站在堤上,就交给谁。”
老栓蹲下去,把尸的左手翻过来,看掌心。
“湾口这一段的水,不认人。”他说,“它认两样东西:数,还有牌。数不对,它不浮;牌不到,它不沉。三十年里它一直在等这两样凑齐。”
“今天凑齐了。”
“今天凑齐了一样。”老栓把那只手放回泥上,“牌还在水里。”
顾青河的手在兜里攥了一下。
风过来,堤灯晃了一下。
苏见微把尸的手腕翻过来,对着灯照内侧。那里有几道浅白的印子,横着,一根挨着一根。
“绳子勒的。”
“不深。”老栓说。
“不深算什么意思。”
“有人拿绳在这只手上比过。”老栓说,“比完没系。”
“没系又怎么。”
“比过没系,就是留着一个空。”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等主家自己来系。”
顾青河从内兜把纸又摸出来,摊在膝盖上,看右边那个剪口。
一剪到底。边齐,齐得没有一丝毛。
“剪这张纸的剪子,你见过没有。”老栓问。
“见过。”
“在哪。”
“花记旧货那个包里。”顾青河说,“铜轴,包着口。”
老栓在裤腿上把手擦干净,才伸手:“给我看口。”
顾青河把纸递过去。老栓用两根指头捏住右下角,把剪口对着灯,从上往下挪了一遍,又挪回来。
“剪子认口,不认人。”他说,“口齐,一剪到底,中间没歇,刃没钝。三十年前剪绳的是这一剪,前几天剪库里纸的,也是这一剪。”
“三十年前的剪子,今天还在用。”
“剪子不会老。”老栓说,“换的是手。”
顾青河把纸收回来,指尖在剪口边上蹭了一下。
齐是齐。可是上头的纸比下头薄了半分——同一把剪子,剪后一回的时候,刃比头一回钝了一点。
这个差别没人教过他。是他捞了半年尸,从湿绳头上摸出来的手感。
苏见微站着没动,手机在手里转了一圈。
“这张纸,我在库里的编号本上对过。”她说,“编号是真的。那一栏后头有个附注,四个字:以旧例存查。”
“什么叫以旧例存查。”
“当年照老规矩收的,没走新流程。”她说,“签字那一格是空的。”
“空的谁都能填。”
“是。”她说,“所以我今天不填。”
顾青河想起花姐包底垫的那块布——泡过又晒过的墨,老鬼认过,说那是顾家的门号字,收笔带钩。
“那把剪子垫在一块布上。”他说,“布上是顾家的门号。”
“布认字,剪认口。”老栓说,“两样搁在一个箱子里,东西就是一家的。你奶奶的剪子,三年前就不在你家了。”
“在哪。”
“湾上老沈家。三年前他清屋子,是拆出来的。”
“沈家的屋,怎么会有顾家的剪子。”
老栓把纸还给他,手在膝盖上按了按,撑着站起来。
“阴行话,拿东西不叫拿,叫借。”他说,“借了要还。”
“谁借的。”
“你去问你奶奶的册子。”老栓说,“这个名我不能替你点。”
顾青河的手机在兜里震了一下。
他掏出来。花姐的号,一条语音,四十七秒。他没点开,先看时长。
老栓盯着那块亮屏。
“这里头有人说话。”
“有人录的。”
“录的也算数。”
“算。”顾青河说,“她录四十七秒,就是四十七秒的价。”
他把手机贴在耳朵上。花姐说得慢:后街那副门她今晚动第一刀;她不差钱,差时间;顾家那扇刻一的门,她出五万,五分钟之内点头,现金就在车上。
五万块在脑子里过了一下。老屋的屋顶换一遍要两万多,电动车还剩八个月的分期。
他想起小学那年的夏天,奶奶在堂屋里抄册子,抄一页三分钱。抄到半夜,她把灯罩上糊半张旧报纸挡光。他趴在她旁边睡,醒来的时候鼻子底下是纸灰味。
奶奶把笔搁下,说过一句:记账的人,手不收,账不完。
他那时候听不懂。
他把手机从耳朵上拿开,屏幕还亮着。
“五万。”他说。
老栓伸手,把他的手按下去。
“钱的账好记。”老栓说,“你昨晚报的那个号,不好记。”
“我报了。”
“报了就站着。”老栓说,“站着的人,不能先动别人的门。”
苏见微把证物袋收进箱子,扣好锁扣。
“她真去动墙,我要不要先出警。”
“你出了,东西就归册。”顾青河说。
“那就先不出。”她说,“我把车停在街口,到六点。”
老栓把绳子收了一圈,绕回胳膊上。
“这具尸天亮了得送走。”
“送殡仪馆,走流程。”苏见微说。
老栓摇头。
“湾口上来的,不能先进屋子。”他说,“搁堤上的棚子,白布盖着。别垫草席——垫了草席,它就以为到了岸,会自己找门。”
“找哪扇门。”
“哪扇都行。”老栓说,“所以你得快。”
“快什么。”
老栓没答,眼睛往他电动车的方向看了一眼。
顾青河明白过来:盒子里那块牌,这会儿在他身上。
抬尸的是湾口看船的两个。尸被架起来的时候,那只攥过纸的手松开了,翻过来朝下,从指缝里滑出一样东西,落在泥里,没声。
苏见微蹲下去捡。
一块木牌,名片大小,白木,边上还留着毛刺。
牌上刻着一个数:二十。
顾青河接过来翻过去。牌背下缘有一道斜口,一刨到底,手很稳。
新牌。白茬,跟他指甲缝里那种木屑一个色。
“削牌的手,把牌发出来了。”老栓说。
“发给谁。”
老栓看了他一眼,没答。
“你现在要回街上去。”老栓说。
“嗯。”
“回去先看墙,别先看人。”老栓把绳绕到胳膊上,“三十年前那一夜,后街的人都在屋里。谁在门外站着,天亮以后没人记得。”
“我要是看见人。”
“看见了也别说名字。”老栓说,“名字一出口,账上就多一行。”
顾青河把牌揣进兜里,往后街看。
街是黑的。街尾那家的灯灭着,中段那面墙夹在两户中间,比两边都白一点。
他往堤上走。走了七八步,背后响了一声。
很轻,一下。
停了两秒,又一下。
不是从水里来的。是从街上来的。
有人在墙后头挪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