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玄幻奇幻

青州河捞尸人

设置

字体样式
字体大小

青州河捞尸人:湿绳头

老码头的水泥台子上搁着一根绳。 绳头搭在台沿上,水一滴一滴往下掉。台面上已经滴出一圈湿印,水不往外淌,也不往里渗,边上结起一圈灰白。 早市散了。卖鱼的车刚走,地上一摊一摊的水,混着鱼鳞。 老栓蹲在台子边上抽烟。烟灰掉进那圈湿印里,没冒烟,直接灭了。 顾青河走过去的时候,大河正蹲在斜对面的三轮上啃包子。 “你让我拉你过来,我还以为接着拉门。”大河说,“拉人比拉门省劲。” “你等我一会儿。回头还得上后街。” “我不上后街。”大河说,“上回在那条街上站了半宿,我后背凉了半个月。” 顾青河没管他,走到台子跟前。 手机在兜里震了一下。苏见微。 “昨夜的落点我报上去了。”她说,“十一点四十,城东后街,就一下。值班的在报告里写的是电瓶车过减速带。” “写就写吧。” “还有一句。”苏见微停了一下,“那扇门别搁在街上过夜。城管这两天巡查勤。” “知道了。” 挂了电话,顾青河站在台子边上。 他把手伸进那圈水里。 水是河的水。搅着泥腥。不是码头上那种腥,是闷在泥里闷久了才有的味,青州只有湾里有。 “你别碰它。”老栓说。 顾青河把手收回来,手指上挂着一层灰白。 老栓把烟头摁在湿印外头,站起身。 “断的绳,一头在外头,一头在水里,就是这么个样子。”他说,“外头这头晾了三十年,还是湿的。你说说,底下那头是个什么情形。” 顾青河看着台沿上那截绳头。 老栓把绳从台上提起来,绕了两圈,抖了一下。水从绳芯里挤出来,先是一滴一滴,后来成串。 “三十年前那一夜,”顾青河说,“你说她手里捏着剪子。” “捏着。” “剪子什么样子。” “老剪子,铜轴的。”老栓说,“轴那头缠了一圈布,布上有字,洗得看不清了。” “你记得这么清楚。” “我记了三十年。”老栓说,“我收绳收到过刀口、剪口、牙口。刀口斜,牙口毛。你奶奶那一下是剪口,齐,一剪到底。” 顾青河没说话。他把三样东西在心里摆成一排。 前一阵子,749老库那本户口迁移存根被人剪走一张,剪口齐。 前几天,老鬼临奶奶字三十年的册子,装订线上头被人剪走头一页,剪口齐。 三十年前那一夜,顾家门上的绳,剪口齐。 一把剪子,三十年没歇。这几天,还在剪。 三处剪口,三件事,环环相扣,扣到最后都扣在顾家门上。 “你手里那根绳,我今天就接。”顾青河说。 “接绳得报门号。”老栓说。 “报门号做什么。” “绳认门号,不认脸。”老栓说,“你把门号报出来,绳头就出水面上的水;报不出来,它就一直沉在水里。” 顾青河站在台子跟前,两手垂着。 他报了门号。 最后一个音出去的时候,他左耳里少了半声。前面几个字是整的,尾上那一点像被人从水里捞走,没回来。河面上一点动静都没有。 老栓抬了下眼皮。 “少半声。” “我少报了。” “你没少报。”老栓说,“你耳朵替你交了。少的那半声不在你嘴上,在你左耳里。你请过火,是不是。” 顾青河没答。 “请过火的人,耳朵都是一只在外头一只在里头。”老栓说,“少的那半声得有个落处。有落处,绳才认。” “落到哪儿。” 老栓指了指台面上那圈水。 “沾水,写。” “写什么。” “写你少的那半声。”老栓说,“一笔到底,中间别停。停一下水就断,断了不算。” 顾青河蹲下去。他蘸了台面上一指水,在水泥上画线。 从底下往上。画到一半,他右腕往上跳了一下。掌心那道线凉得顺着胳膊往上走,走到肘弯就停住。 他把左手压上去,按住腕子,接着往上写。 一笔走到底,收尾往上挑一个小钩。小钩收住,指尖停在水泥上。 老栓说了一个字:“成。” 水画到那截绳头的断口上,断口里头挤出一线新的水。 绳在台上动了一下,很轻。搭在台沿外头的那一头往下滑,滑下去,一直滑到贴着水面。 水面上起了一道细纹,从那截绳头底下出去,笔直朝着湾的方向走。 顾青河伸手去够。绳那头没断。那头齐整地扎在一个结上,结底下接的不是麻绳,是一段更细的线,线走到水下就看不见了。 “这绳另一头在哪儿。”他问。 “我不晓得。”老栓说,“你奶奶没跟我说。她只说,等门响了,把断头还给顾家人。别人的手她不还。” “你收了三十年,就没下去看一眼。” “我是收绳的,不是下水的。”老栓说,“下水的活儿,你家干的。” “那你师傅呢。” “我师傅收了一辈子。”老栓说,“他到走的前一年把盒子交给我,交代一句话:收绳的人手上不能留绳过夜,过一夜就成你自己的了。我这三十年,晚上都把盒子搁缝纫机底下,离床远。” “你师傅是哪个。” “你问不着他了。”老栓说,“他是湾上的人,三十年前那一夜过完,人就没了。” 顾青河握着那截绳头的手紧了紧。 “你盒子里那三百多段,有后街的没有。”他问。 “有。”老栓说,“那一夜后街断的十八段,都在这儿。” “你认得出来哪一段是哪家的。” “我记门号,不记人。”老栓说,“你要想认,你认得出来。你手上有线,绳认你。” 顾青河看了一眼他兜里那个铁皮盒,没伸手。 河上有一阵风过来,那圈细纹散了,过一会儿又出来,还朝着湾。 远处货船在装货,有人喊号子,一声长一声短。台面上那圈水在日头底下亮着,跟码头上这些活计全不挨着。 大河从三轮上下来,挪到离台子三丈远的地方站住,手里那个包子还剩半个。 “要帮忙不。” “不用。” “那我站远点。”大河又退半步,“你那根绳我看着眼晕。” 老栓看他一眼。 “你手上那个包子是肉的。” “咋了。” “拿远些。”老栓说,“这台子上搁的东西是给下头的,荤腥招它。” 大河把包子塞回塑料袋,捂在胸口。 老栓蹲回去,从兜里摸出手机。屏幕裂了一道,用透明胶粘着。 “你这手机比绳盒还旧。” “我不用它打电话。”老栓说,“我就看一个号。” 他把屏幕转过来给顾青河看。抖音上一个开大货的号,头像是个男人的背影,粉丝三万多。 “后街街尾那家的儿子。”顾青河说。 “你认得。” “我晓得他跑车。” “我看了三年。”老栓说,“他每回拍出来的视频,后街那一段墙都在。他跑一趟车,那面墙变一回样。” “墙有什么好看。” “墙上有钉眼。”老栓说,“四颗,我数的。” 顾青河伸手把手机接过来,往下翻。 最新一条是昨夜里发的,四分多钟。车厢里灯光很暗,镜头晃着,先拍了半箱货,再拍到车斗犄角上搁着一个木盒子,外面裹着布。 顾青河把画面停住,用两根手指把那一块放大。 布是白的,边上一道绿。不是裹东西的白布,裁得方方正正。 布底下露出木料的一角,白木,没上漆,断口新鲜。 顾青河的手指停在屏幕上。 送牌的那位削牌,用的就是这种白木。老码头那具干衣裳尸,兜里扫出来的就是这种木屑。 “这个盒子昨天夜里跟他一趟车走的。”老栓说,“我看完这一条,把手机充上电,坐着等天亮。” “等他回来。” “等绳出声。”老栓说,“绳今天一早就在出水。水里那头有人在拽,拽得很匀,跟人收网一个劲。” “昨天夜里门回了后街。”顾青河说,“绳出水跟这件事有关系。” “有关系。”老栓说,“门三十年前进的库,二十年前出的库,绳在岸上搁了三十年,两头不见面,就没声。昨天夜里门回了后街,靠在墙根上,还站了个人。绳今天一早出水,你说呢。” 台面上那圈水又往外扩了半指。 顾青河把手机还给他。 他刚松手,掌心里那截绳绷了一下。 不重,像有人在另一头掂了掂分量,掂完又松开。 绳从顾青河手里往外走了半尺,又滑回来。 台面上那圈水往外扩了一圈,边上的灰白让水吃掉了。 顾青河把那截绳头在手上绕了三圈,缠到掌根。掌心那道线贴着绳,凉和凉碰到一处,反倒不凉了。 大河在那头喊。 “那绳你拿回去啊。” “拿回去。” “搁哪儿。” “搁门板上。”顾青河说,“绳认门,搁门口最稳。” 老栓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他在台边蹲着没动,看着水面上那道细纹。 “今天别下湾。”他说。 “为什么。” “它认出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