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州河捞尸人:候门
顾青河是天没亮的时候被电话吵醒的。
老鬼在那头就说了一句:“你上我这儿来一趟。”然后挂了。
他赶到河对岸,天刚灰亮,扎纸铺还没开门。老鬼站在门里头,隔着门板听外头的动静,嘴里叼着一根没点的烟。
“怎么了。”
老鬼侧身让开半步,拿下巴点了点门。顾青河凑到门缝上去看,头皮先麻了半边。
门板上全是手印。湿的,五指张开,一个一个按在上头,往下淌水,淌到门槛上聚成一溜水渍。手印排得不整齐,高低不一,可数得清。
十三个。
门板这一面背着河。手印在外头。
“夜里什么时候来的。”
“三更。”老鬼把烟从嘴上拿下来,“头一个来的时候,我有听见脚步。后来就不出声了。跟涨水一样,一个接一个上来,到门口就停,没一个敲门的。”
顾青河往河堤那边看。堤上草叶一层白霜,霜面上一行湿脚印,从水边上来的,直直通到铺子门口,到门槛前分了十三个岔。
“这是干什么的。”
“候门。”老鬼说。
“候什么门。”
“门没立,散在外头的人就没处投。没处投,就守着这门口站着。”老鬼说,“阴行管这个叫候门。候门的不进屋,进屋就成灾。”
“站了多长时间。”
“我起夜看过表。头一个三更,末一个五更。两个钟头,一个接一个,跟排队一样。”老鬼说,“你数手印。”
“数了。十三。”
“湾眼底下,台阶几级。”
“十三级。”
老鬼不说话了。顾青河也不说。
静了一会儿,顾青河从兜里掏出那三炷香,在门槛外头摆开,又从门后拎了半碗清水,沿着门槛画了一道线。水线不深,就是一道湿印。
他弯下腰,冲着那排脚印开口,声音不高:
“青州河上,顾家门下,顾青河。这十三户的账,我接了。没立上门之前,谁也不许进这道槛。”
门槛上那道水印自己亮了一下,亮完就干。
门板上的手印,从最上头那一个起,一个一个淡下去,淡到最后看不见了。
老鬼把嘴里那根没点的烟点上了。
“这单你也敢接。”
“你刚才不是说,进屋就成灾。”顾青河把碗收了,“那是灾,这是账。账能算,灾不能。”
大河是七点多来的。他一进巷口就看见了那道水线,手机先举起来,从门板拍到脚印,拍完还退半步找角度。
“这个必须发。”大河压着嗓子,跟做贼一样,“标题我都想好了,《青州河民俗体验馆》,一夜十三个手印。”
“你发。”顾青河说。
“我真发了啊。”
“发完你今晚就睡这儿。”顾青河把手按在他手机屏幕上,“他们进门前得先认个主。你拍照那会儿,人家也把你照进去了。”
大河把手机塞回兜里,动作比捞尸还利索。
老鬼在旁边哼了一声:“你这朋友实在。”
“实在个屁。”顾青河说,“他就是怕死。”
大河没走,绕着门槛那道水线转了两圈,蹲下看草叶子上的脚印,看了半天才站起来。
“哥,”他说,“这十三个半夜来排队,白天还来不。”
“白天不来。”
“那我白天帮你守门。”
“守门。”
“我给你摆个香案。”大河说得很认真,“再贴张纸,就写施工重地闲人免进。这门口天天有人排队,路过的一人一张照片,早晚拍成网红打卡点。”
顾青河看了他一眼:“你摆香案,得先给他们上三炷香。你这胆子够不够点香。”
大河把手里的照片删了。
苏见微是中午来的。她这回带了两个牛皮纸卷,进门先问门板。顾青河指给她看,她没凑近,站在两步外拍了照,才把纸卷摊在柜台上。
“昨天你说的十三级台阶,我回去查了。”她说,“查出来一样东西。”
“你说。”
“三十年前七月十五,下游湾上那一片,十三户人家,一天之内全搬走了。”她把复印件推过来,“户口注销的手续,是同一天办的。档案上写的理由是自愿迁移。”
顾青河看着那张纸。字印得规规矩矩。
“一天之内十三户自愿搬走,”他说,“比我捞一具尸还利索。”
“迁到哪儿,档案上没写。”苏见微说,“我按名字往后查了户籍。一个都没落下来。这十三户的人口,从那天起,在本市的系统里就没有了。”
“这份东西你往上交了没有。”
“原件在库里,这是我私底下复印的。”她说,“交上去就得立卷。立了卷,这十三户就成了一个编号。编号好写,人不好写。”
顾青河把那两张纸捏在手里。纸很薄。三十年前一天之内走掉的十三户人家,纸面上就剩四个字:自愿迁移。写这四个字的人,多半一辈子没站到那扇门跟前。
顾青河把那张纸翻过来看背面。背面是空的。
“还有一张。”苏见微抽出第二卷,“当年片区摸底的时候拍的。”
照片是黑白的,边角发黄。一条巷子,两边都是门,十三扇,全关着。门旧,门楣上都钉着一块方木牌,木牌上的字被水洇过,已经看不出笔画。
“门牌。”老鬼在柜台底下说。
他一直没抬头。这会儿他直起身,手在围裙上擦了两回。
“你早知道了。”顾青河说。
“那夜我在场。”老鬼说,“你奶奶办的这桩事,外圈是我挡的单。她烧门的时候,我在巷口站着,站了一宿没动。”
顾青河没接话。
老鬼转身,从柜台底下抱出一个粗陶罐,罐口用红布轧着,红布上落了一层灰。他把罐子放上柜台,推到中间。
“火里我揣了这点东西出来。”他说,“头一阵烧起来的火,连炭带灰,捂进罐子,闷住。阴行管这个叫存火。三十年,我给它添过三回纸钱。它没灭。”
顾青河盯着罐子看。红布底下有极淡的一点暖,隔着布都摸得出来。
“有火就能销契。”他说。
“不能。”
“怎么不能。”
“这口火是我续的。”老鬼说,“添过纸钱的火,是续的,不是原来那口。契是三十年前火里断的,要销,得用原来那口。原来那口什么模样,我给不了你。”
顾青河抬眼。
“原火在哪儿。”
“被湾眼里的水浇下去了。”老鬼说,“那晚灭门的火,是拿湾心的水浇的。火浇下去没真死,闷在水底下。你要销这笔,得一样火,一样水。”
顾青河低头看自己的手。掌心里那道水线又亮了,朝着河心,弯着。
“那点青光。”他说。
老鬼看着他。
“上回我下到台阶外头,门缝里有一点亮。”顾青河说,“我当是光。那是火。”
老鬼把烟咬住,吸了一口,没吐,闷在嘴里。
“你就说怎么办。”顾青河说。
“报门号下去,把原火请上来,再取一眼湾心的原水。”老鬼把烟从鼻子里放出来,“火归位,水归位,契才能烧。这两样东西,一样不对,火就白请。”
“请火有讲究吗。”
“有。”老鬼说,“三步。报门号,认门,请火。”
“怎么走。”
“报门号你熟,上回拜水那套,一个字不能改。”老鬼伸出一根手指,“认门,是让门认你。你不是十三户里的人,得有个东西替你作保。”
“什么东西。”
“你奶奶的记。”老鬼说,“你掌心里那道水线。捞尸人的记,阴行只此一家。门认得那条线,就认你。”
“第三步。”
“请火。”老鬼说,“火从水里出来,你不能拿手去接,也不能拿罐子去扣空。你把手摊开,让它自己上你的手。它上了你的手,你就得受它的烫。”
“烫一下算什么。”
“不是烫的问题。”老鬼把烟摁在柜台上,“火借着你的气走一趟。走完,你少一样东西。少哪样,它不跟你商量。”
顾青河把手翻过来,看了一眼掌心那道线。
“行。”他说。
“还有一句。”老鬼说,“请火的时候,别回头看。不管身后有什么动静,别回头。”
“回头怎么了。”
“回了头,火就不认你,认你背后那个。”老鬼说。
顾青河把那罐存火端起来。罐子不重,抱在怀里有点温。他出了铺子,走到门槛外头,把罐子举起来,对着河那头照了一下。
火光落在草叶上。
草叶上的霜还没化。霜面上那十三个脚印,还在。
脚印上,一个挨一个,站了十三个影子。
最后头还多站着一个。
那个手里提着一盏灯。
老鬼在门口低声说:“十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