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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州河捞尸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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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州河捞尸人:得加钱!

第二天晚上九点,青州河码头。 今天没单。顾青河也不急,蹲在桥墩底下,面前摆着三炷引魂香,香灰落了一地。奶奶在世时说,捞尸这行当,急不得。水里的事,讲究一个“缘”字——浮尸该浮的时候自然浮,该你捞的时候自然轮到你。强求的,多半不是尸,是别的东西。 大河嗑着瓜子:“青河哥,你说咱今儿晚上,到底有没有活?” “有。”顾青河头也不抬,“香烧到一半打卷了,说明有客。” “啥客?” “水里的客。” 大河:“……你能不能别说得这么瘆人。” 顾青河蹲在桥墩底下抽烟。大河蹲在他旁边,抱着半袋瓜子,嗑到一半,忽然不动了。 “青河哥,”大河压着嗓子,“河面上,有个人影。” “哪儿?” “芦苇荡那边,一晃就没了。” 顾青河顺着看过去。下弦月的月光铺在河面上,芦苇荡黑黢黢一片,什么也没有。 “看错了,”他说,“水里的东西,半夜出来听墙根。你越看它,它越来劲。” “那咱还在这等?” “等。钱还没到手,走什么走。” “万一是昨儿那东西呢……”大河缩着脖子,“它跟着咱了?” 顾青河沉默了一下。昨儿那粒黑泥还揣在兜里,硌得慌。 “跟着就跟着,”他弹了弹烟灰,“我兜里有钱,它兜里没钱,谁怕谁。” 一辆黑色轿车顺着河堤开过来,车灯雪亮,停在码头边。车门打开,先下来一双锃亮的皮鞋,然后是金链子、大肚子,最后是一张油光满面的脸。 苏见微从另一侧下车,还是那身制服。 “钱老板,”她朝顾青河抬了抬下巴,“人我给你带来了。” “就他?”钱万金上下打量顾青河,破背心,大裤衩,拖鞋,“苏警官,你不是跟我开玩笑吧?我闺女那事,我请了三个大师都没用,你让一个捞尸的……一个搬货的来看?” “捞尸的怎么了,”顾青河把烟掐了,“您闺女那事儿,要是河里的事,全青州,就我接得了。” “你怎么知道是河里的事?” “您先说说,什么症状。” 钱万金张了张嘴,又闭上,四下看了看,压低了声音:“我闺女,三天前从同学聚会回来,就开始不对劲。白天还好好的,一到晚上十二点,准时蹲到鱼缸跟前,跟鱼说话。” “说什么?” “说青州土话,哭腔,像老辈子人哭坟那个调子。”钱万金搓着手,“我一句都听不懂。朵儿她妈三年前跟我离了,孩子跟我。我一个大老爷们,哪见过这个。” “还有呢?” “认不出我。”钱万金眼圈有点红,“白天认不出,管我叫老爷。给她盛饭,她不吃,说等那一位先动筷。家里就我俩,哪来的那一位。” 顾青河眉头动了一下。 “还有,见不得水。”钱万金说,“头天夜里我把鱼缸端走,她半夜醒了,满屋子找水,找不到,把饮水机砸了。水泼了一地,她趴在地上,拿手捧水喝,一边喝一边哭。” “……请过人了?” “请过。城东的周半仙,名气大得很,进门先收了两万。”钱万金顿了顿,“第二天一早,他把钱退回来了,说这单接不了,让我另请高明。” “退钱了?”顾青河来了兴致,“周半仙这人我听说过,雁过拔毛的主儿。能让他退钱,您闺女这事不小。” “所以我才急啊。”钱万金一拍大腿,“苏警官说你懂,我连夜就来了。” 顾青河没急着接话。他蹲下来,捡了根树枝在地上写了个“水”字,又划掉,问:“发作的时辰,准吗?” 地上那个“水”字,他写了三遍。奶奶教过,水命的人,八字里水多,命盘就沉;要是再赶上子时,那就是水漫金山,屋里招的全是爱水的脏东西。这类活儿他接过一单,那人也是晚上十二点发作,最后查出来,是河沟里一具泡了三天的旧尸,怨气顺着水管,爬进了人家厨房。 “准。天天十二点,一天不差。” “您闺女的生辰八字,带了吗?” 钱万金从兜里摸出一张红纸,上头用毛笔写着生辰八字。顾青河接过来,借着路灯看了半天,嘴里念念有词。 “水命。”他放下红纸,“您闺女是水命,生在子时。水命见水,本来就招东西,再加上子时——这是有人拿着她的八字,把东西引到她身上的。” “引?谁引的?”钱万金脸色变了,“我闺女没得罪过谁啊。” “您先别慌,”顾青河站起来,“引来的东西,分两种。一种是撞上的,走错门了,好办,送走就行。还有一种——” “还有一种什么?” 顾青河看了他一眼:“还有一种,是请来的。请来的,得加钱。” “加,加多少都行,我现在就转钱!”钱万金掏出手机。 “定金两万,事成再给八万,”顾青河说,“上身的活比捞尸凶十倍,折的是我的寿。两万,便宜了。” “两万就两万!”钱万金说,“只要我闺女好——” “……那我是不是要少了?”顾青河嘀咕。 “合同写好了,两万。”苏见微从公文包里抽出一张纸,“749局经费有限,多一分没有。” “你们749局办事是真快,”顾青河把合同接过来,“行,看人。规矩,先看人,再谈价。” “你价不是谈完了吗?”苏见微说。 “那是定金。”顾青河说,“见了人,活儿要是比说的凶,还得加。” 钱家别墅在青州河上游,三层小楼,院子比码头还大。 顾青河咂了咂嘴。这院子,够他捞十年尸。 大河跟在后头,边走边小声数:“青河哥,这得值多少钱……” “少打歪主意,”顾青河说,“人家闺女还病着呢。” “我知道,”大河嘿嘿一笑,“我就是算算,咱那定金两万,够不够在人家院里搭个棚。” 顾青河在门口站住了。门楣上挂着一面八卦镜,镜面上蒙了一层灰。他伸手把镜子摘下来,翻过来一看,背面用朱砂画着一道符,符脚已经发黑。 “这镜子,谁挂的?” “周半仙。”钱万金说,“他走的时候留的,说能镇住。” “镇不住。”顾青河把镜子挂回去,“符脚都黑了,那东西天天从门口过,镜子早没用了。” “那、那怎么办?” “怎么办,进去看人。”顾青河说,“您闺女在哪个屋?” “二楼,最里头那间。” 顾青河上了二楼。走廊灯昏黄,最里头那扇门关着,门缝里透出一点光。苏见微跟在他身后,手不动声色地按住了腰侧。 走廊尽头有个供台,供台上摆着半碗米,米上插着三根烧了一半的香。香是潮的,掐都掐不断。顾青河脚步顿了顿——潮香,说明这东西在屋里待得久,把整层的潮气都吸过来了。 钱万金敲了敲门:“朵儿,爸爸请了人来看你,你开开门。” 门里没动静。过了几秒,门开了一条缝。 一张脸从门缝里探出来,年轻,苍白,眼睛亮得吓人。 钱朵儿看着顾青河,忽然笑了。 那笑太熟了。顾青河整个人僵住——水下,摇晃的水草,一张从水下往下看、正冲着他笑的脸。赵曼死前看见的,就是这张脸。 “你来了,”钱朵儿说。声音又尖又哑,带着一股子水呛进喉咙的咕噜声,说的是青州土话的哭腔,“顾三娘家的娃儿,可算来了。” 顾青河后退半步。 “得加钱,”他盯着那半张脸,一字一句,“这单,得加钱。” 苏见微:“……都这时候了,你还有心思讲价?” “就是因为这时候,才要讲价,”顾青河说,声音有点发干,“这单,凶。” 门缝里,钱朵儿又笑了。走廊的灯,啪地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