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渊打了一把方向盘，车子平稳汇入主干道。 “问得好。答案很简单，因为那场叛乱爆发时，坐在龙椅上的，早就不是那个杀伐果断的明君了。” 甄宓闻言，联想起林渊先前那句“判若两人”，脑海中瞬间闪过本朝孝武皇帝的影子。 她微微侧目，轻声印证道：“莫非和昔日的帝王一样，终归还是落入了晚年昏聩的迷障？” “不完全准确。” 林渊单手扶着方向盘，轻轻摇了摇头：“他不是单纯的老糊涂了。” “用现在的话说，他更像是“精神分裂”。前半生和后半生的他，简直就是截然相反的两个人。” 他顿了顿，语气透着几分唏嘘：“安史之乱之所以能折断大唐的脊梁，背后的原因错综复杂。” “要理解这场浩劫的破坏力，我们须先看看大唐到过怎样的高度。正是因为曾经拥有过耀眼的巅峰，才让后来的失去如此令人扼腕。” 林渊描绘起那个连后世史学家都为之神往的时代。 “史书上，那段岁月被称为“开元盛世”。那是整个封建时代难以企及的巅峰。” “那时的长安，是整个世界当之无愧的中心。城市面积是同时期拜占庭帝国首都的七倍，常住人口突破百万。” “西域的胡商、各国的遣唐使、新罗的留学生，街市上随处可见异国面孔。万邦来朝，绝不是一句空话。” “杜甫写过那段巅峰岁月。“忆昔开元全盛日，小邑犹藏万家室。稻米流脂粟米白，公私仓廪俱丰实。”” 甄宓轻声评价：“粮食充盈到连偏远小县都有万户人家，粮仓里的谷物堆积太久，甚至流出油脂。” “这种富足，确是历朝历代君王梦寐以求的治世。” 林渊微微颔首，接过话茬：“能缔造此等盛况，足见其治国之能。前半生，他当得起旷世明君四个字。” “四十四年的帝王生涯，他用了两个年号。前二十九年叫“开元”，后十五年叫“天宝”。” “这两个年号，把他的统治割裂成了截然不同的两半，彻底走向了两个极端。” “如果唐玄宗在天宝初年死了，绝对能评上千古一帝。” 甄宓错愕：“千古一帝？几天前还将他与宋徽宗相提并论，怎的若是死在天宝初年，便能当得起如此盛誉？” “这“天宝”的十五年里究竟发生了什么？是何等变故，竟能让一位旷世明君的统治被割裂得截然不同？” 林渊陈述道：“前半生的开元时期，他虚心纳谏，提拔的都是姚崇、宋璟这等千古名相。” “这两人治国手段高明，且敢于直言进谏。皇帝也听得进劝，君臣合力，致使大唐朝政清明，天下大治。” “可一到改元天宝，他就像换了个人……” “大概是觉得天下太平，自己功业已经超越了三皇五帝，开始纵情声色，追求享受。” “更致命的是，他厌倦了那些天天在他耳边唠叨的大臣，转而重用了一个叫李林甫的人当宰相。” 甄宓：“此人有何特殊之处？” “李林甫是个典型的弄权高手。“口蜜腹剑”这个成语正是因他而生的，说的就是他表面上对人甜言蜜语，背地里却阴险毒辣地算计别人。” 林渊语气带上几分嘲弄：“他最擅长的就是揣摩上意。皇帝想享乐，他就变着法地哄皇帝开心，替皇帝找各种冠冕堂皇的借口。” “同时，他又极度嫉妒贤能，把朝中敢说真话的大臣排挤得干干净净。” “为了巩固自己的相位，李林甫构陷忠良，动用大狱株连。整个大唐的言路，被他一个人彻底堵死。” “皇帝听不到半点真话，满耳都是天下太平的颂歌。” “骄奢淫逸、刚愎自用，连朝政都全盘丢给奸相的昏聩帝王，拿什么去压制一场蓄谋已久的叛乱？” 甄宓摇头叹息：“君王怠政，奸相窃柄。下情不能上达，上意全凭奸臣粉饰。” “这等局面，不出乱子才是奇迹。” …… 大唐，武周时期。 武则天听着天幕中传出的声音。 当听到“姚崇、宋璟”两个名字时，她拨动佛珠的手指猛地一顿，眼中闪过一丝错愕，随即化作极度的惊疑。 “姚崇、宋璟？” 这是她亲自提拔上来的班底，如今正值青壮年，是她留给朝堂未来的国之栋梁。 天幕中说，这个所谓的“唐玄宗”在位四十四年，前二十九年用的是这两人？ 姚、宋二人如今正值壮年！ 若他们还要在相位上熬过近三十年的岁月，那便说明，这个“唐玄宗”登基的时间绝不会太远！ 这意味着，那个开创了盛世，最后又把大唐拖入深渊的皇帝，根本不是远代子孙！ 而是此刻就已经活在世上，近在咫尺的人！ “啪！” 她手中紧握的紫檀佛珠竟被猛力扯断，圆润的珠子散落一地，在空旷的大殿内发出令人心惊的乱响。 “十年……甚至五年之内？！” 她呼吸变得粗重而急促，盯着天幕。 算算年纪，这所谓的“唐玄宗”，必定是她的孙辈！ 李显如今远在房州，他膝下的子嗣连朝臣的面都见不着，哪来的通天手段去结交姚崇、宋璟这等重臣？ 那便只剩下一个可能了！ 这所谓的“唐玄宗”，必定就是一直被拘在京城、养在眼皮子底下的相王李旦膝下！是那几个平日里装得乖巧温顺的小皇孙之一！ 好啊，李家的种里，竟然出了个能缔造极盛之世的奇才！ 却也是个晚年把盛世毁了的蠢货！ 武则天眼中瞬间爆发出凛冽的杀机，她没有立刻去动那些皇孙，而是将矛头直接对准了天幕中提到的另一个名字。 那个蒙蔽圣听、堵死言路的奸相“李林甫”！ “婉儿。” 她唤了一声，声音中透着森寒的帝王威压。 一直侍立在侧的上官婉儿快步上前，躬身听命。 “去给朕查这个李林甫！” 武则天冷笑一声，语气中满是凛冽的杀意：“能做到大唐宰相，绝非籍籍无名之辈。” “查清楚是哪家出的子弟，如今身在何处。敢把大唐的朝政败坏至此，朕要见识见识是谁！” 上官婉儿正欲领命退下，脑海中却忽然闪过前些时日整理宗室卷宗时的记忆。 她身形猛地一顿： “陛下……不必去查了，奴婢想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