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野草烧不尽:第十七章怀表

程禧拿起日记本,提起笔,忽然就停住。 医生给出的方案,是找到她的亲属过来配型,这样成功的几率才会高一点。 她不由得苦涩地扯了下嘴角,只是觉得有些可笑,这和直接判她死刑又有什么区别。 程禧抬起眉头,目光落在窗外荒寒的景色上,呼吸都开始慢慢变得酸涩。 程兰恨不得她从未来过这个世界,她哪儿还有什么亲人。 这两年来,她被病痛折磨得不成人样,放化疗,吃药,呕吐,断断续续的发烧,各种输液,度日如年,骨瘦如柴。 这些她都不怕,也都习惯了。 只要她好好活过,任何一种结局她都能接受。 可是命运就是这么会捉弄人,在她生命倒计时时,将她送回了十一年前。 这些天,她一直在找回到过去的办法,各种各样的法子都试了,但都失败了。 程禧深吸口气,蹲在床边,把一个大纸箱子从床底拉了出来。 这是前些日子,她拜托顾湘从她出租屋里取来的旧物件。 满满当当一大箱子,都是她保存的、她自认为比较珍贵的零碎物和一些书籍。 程禧拿着本同学录,坐回床上。 读书那会,她性格太文静,太内向,班里和她交好的同学本就寥寥无几,这本同学录也没有多少人写。 她翻了两页,看到姚桃在理想那一栏写:美男在怀,左拥右抱。程禧看着姚桃七歪八扭的字迹,忍不住弯了弯嘴角。 “看什么呢?笑这么开心?” 顾湘推开门,就看见程禧捧着个本子,坐在病床上傻笑。 “没什么,只是在看高中时朋友写的同学录。” 顾湘怀里抱着一大束粉白相间的洋桔梗,把花插进花瓶,回头看向程禧:“喜不喜欢?要是不喜欢我下次给你带其他的。” “我很喜欢。”程禧对着顾湘笑,“谢谢。” “我能看看吗?”顾湘走上前,目光扫过箱子,落在了一旁的便利贴上,每一张纸上都是姚桃照着程禧的样子画的卡通模样。 “这个是你画的吗?真可爱。” 程禧伸手接过来仔细端详,存放太久了,便利贴的纸面已经泛黄,边角都有点受潮了。 “是我朋友,她画的。”程禧轻轻把便利贴放在手心,“她最爱这种可可爱爱的东西了。” “她画的真好。”顾湘称赞,“很可爱。” “我也觉得。”程禧抬头看顾湘,病房灯落在眼底,眸子里亮闪闪的。 顾湘少有看她这样神采奕奕的。 当年,顾湘在出租屋找到程禧时,她正打包行李准备回老家,一脸云淡风轻,不像是确诊绝症的样子。 当顾湘向她表明来意之后,程禧警惕地看着顾湘,迟疑片刻,开口问道:“你老板真的愿意出钱帮我治病?” 开始化疗后,程禧状态还很好,表现得不算太悲观,也比较积极配合,只是治疗的时间太久了,病痛一点一点抽走了她的精气神,她开始麻木。 她是眼睁睁地看着程禧这两年,从一个鲜活变成现在如同枯槁的样子。 顾湘缓缓收回落在程禧脸上的目光,低头手指了指一个生了锈的铁皮弹跳蛙。 程禧说,小时候她经常和姚桃趴在院子地上,比一比谁的青蛙跳得远。 输的那个,请吃一根冰棍。 再比如,她拿着一个音乐盒,是十五岁生日时一个叫秦屿的男生送给她的。 然后就是高中毕业时,同桌唐韵晓送给她的钢笔,外婆给她织的手套,她十岁时曾养过一只小狗,小狗误食老鼠药离世后,留下小小的项圈…… 当时她难过,哭了好久。 太多太多了……仿佛说上三天三夜都说不完。 顾湘安静地听着,不想打断她。 只是渐渐地发现心头不是滋味,她分辨不清这种痛感是从哪来,就是一点一点地蔓延到整颗心脏,压得她几乎喘不过气。 接着,程禧又从里面掏出一个精致的小盒子,打开,里面静静地放着一块银质怀表。 她皱着眉认真回想了许久,然后放弃了,摇摇头说:“这个……我也不记得是哪个同学送给我的了,也许是时间过去太久,我最近总是记不清事情。” 顾湘视线落在那枚怀表上,没说话。 她说了太多的话,最后没力气了,只好把一地狼藉交给顾湘收拾,顾湘把一堆书重新装进纸盒里,推回床底。 “谢谢你,顾湘。”程禧看着顾湘,时常麻烦对方,她心里总是过意不去。 顾湘站起身,抬眼望着她身上松松垮垮的病号服,慢慢摇头:“不用跟我客气的,照顾你,是我的任务。” “谢谢你这两年,经常来医院看我。” 顾湘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只是轻轻摇头。 “我想睡了,顾湘。”程禧躺回床上,“突然觉得很累。” “那我明天再来看你,有什么需要的吗?我明天给你带过来。” 程禧想了想,指了指窗户底那片空地:“能不能帮我买一盆绿植?我想摆在那。” 顾湘应了声:“好。” 她转身走向病房门口,临出门前脚步顿住,回头望向程禧,眼底藏了一层说不清的复杂情绪。 “程禧。”她轻轻叫了一声。 程禧疑惑地看着她:“怎么了?” “没什么。”顾湘看着她,温柔弯起唇角,“你好好睡一觉吧。” 程禧点了一下头,软声叮嘱:“你也是,早点回去,太晚了路上不安全。” “好。”顾湘收回目光,转身推开病房的门,身影很快消失在医院长长走廊尽头,病房顿时就归于平静。 程禧从枕头底下摸出那块怀表,银质的外表拿在手里冷冰冰的,沉甸甸的。 翻开怀表盖子,里面嵌着张小小的旧照片,人影早已模糊,辨不清面部轮廓。 程禧拿着怀表仔细打量了片刻,才发觉怀表已经停止走动。 她捏住表侧面一个小旋钮,轻轻拧了一下发条。 细微的“咔哒”一声轻响,怀表开始有规律地反方向转,秒钟走动的“嘀嗒”声在寂静的病房里显得十分诡异。 寒夜里,一阵冷风吹进屋,窗帘动了动,程禧眯了下眼睛,转头发现窗户没有关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