训练室里只有林牧一个人。 今天全队放假，既没有约训练赛，季后赛下一轮的对手也还没出来。 只有他面前的屏幕亮着光。 训练室是清静了，但峡谷之巅的王者局遭了殃。 林牧的剑魔硬是砍出了28-4-12，把对面的绝活哥杀得直播间都热闹了起来。 认出账号的水友纷纷刷着：林神不直播，偷偷来虐菜是吧？ 连着几局打下来，分涨了不少，心情倒没见好多少。 直到许川发来吃饭的位置，他才摘下耳机，关了电脑。 …… 晚上七点，曲江一家仿唐庭院餐厅。 包厢由青砖与原木搭就，窗外引了一泓活水，锦鲤游弋，竹影摇曳。 这顿饭是许川非要抢着做东的。 借着多伦多大师赛夺冠的东风，这小子下午几轮谈下来，新合同的价钱已经往上提了一截。 整个人红光满面，走路都恨不得横着走，一路上就嚷嚷着要尽地主之谊，好好放放血。 几人进入包间，木格门一关，外头的吆喝声便轻了不少。 陈明把外套搭在椅背上坐下，林牧则将手机放在手边，替几人倒了点茶。 许川落座就把菜单往桌子中间一推：“不够再加，今天放开吃。” 陈明翻了一页，笑着看他：“合同刚谈完，钱还没到手呢，你倒先消费上了。” “所以还得辛苦明哥。”许川替他添上茶，嘴上依旧利索，“争取下次过来，兄弟给你把餐标再提一提。” 凉菜先上了桌，后面跟着一盘冒着热气的小炒牛肉。 许川拿起酒水单，随口问道：“喝点？林哥，我听说你戒酒了，给你搞点果汁？” 林牧正夹菜，听见这句，筷子停在盘沿。 “搞点劲酒吧。”他把菜夹回碗里，语气和平时点饮料差不多。 许川愣了愣：“劲酒？” 一旁的陈明搭话道：“就是湖北产的那种小瓶装酒，寻常烟酒店和小卖部里常能见到。” 林牧点了下头：“嗯，小瓶的。” 许川低头把酒水单翻了一遍，又朝门外看了看：“行，这里好像没卖的。我刚上来看见楼下有家小卖部，过去买。” 他拿上手机起身，推门出去，脚步声很快沿着楼梯远了。 陈明看着重新合上的门，才笑着转回头：“怎么了，最近？” 林牧摆了摆手，也挤出一点笑：“没事。” 他说完便夹了块牛肉，吃下去以后，又朝陈明面前的盘子点了点筷子：“你也吃啊，不用跟那小子客气。今天狠狠宰他一顿，省得他下次还敢自称地主。” 陈明拿起筷子，没有继续问。 上午沉默了半天，下午总看手机，现在又主动要喝酒。 他再看不出林牧有心事，这些年就算白认识了。 不过人不想说，隔着桌子审也审不出什么。 陈明吃了两口菜，便顺着换了个话题：“工作室这边，最近几笔回款都到了。上个月的收支明细，财务应该已经发你了，你有空看看。” “看见了。”林牧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最近拍摄不是挺多的？” “多，后期和运营那边都在加活。”陈明把茶壶往旁边挪了挪，“该结的费用先结，账上留的周转钱也单独列着。合同金额和实际到账是两回事，表里给你分开了。” 林牧点头，听着他继续往下说。 陈明将最近几项支出讲完，停了一下，又补充道：“还有我这边的提成，还是按咱们原来约好的走，单独列了一栏。这阵子商务多，金额看着会比以前大一些，你别到时候一看账，还以为我给自己涨价了。” 陈明最后一句是带着笑说的，林牧听明白了。 比例没变，摊到越来越大的收入上，那就是另一回事了。 陈明主动把话放在前头，是不想等他自己翻到账本，再隔着那一串数字琢磨。 一码归一码，先把小人做了，总比哪天因为钱生出疙瘩强。 林牧放下杯子，抬头看他：“明哥，咱俩认识多久了？” 陈明没料到话题转到这里，想了想：“快两年了吧。怎么突然问这个？” “没什么，就觉得挺快的。” 林牧坐直了些，视线落在陈明放在一旁的电脑包上：“那时候我哪懂这么多，会打个游戏，嘴上跑两句火车，就觉得自己挺能耐了。” “真到了谈合同、跟人打交道的时候，好多事还不是你一点点教我的。” 陈明笑着摆手：“互相帮忙，我也跟着你挣了不少。” “那不是应该的吗？”林牧接得很自然，“我赚得多，你也多拿点，咱俩忙来忙去，不就图个一起越过越好吗？” 他说到这里，重新拿起筷子：“你知道我的，钱重要，但我更认的是你陈明这个人。” 陈明看着他，嘴边原本准备好的那几句说明，慢慢收了回去。 林牧心里就很清楚，谁替他接过烂摊子，谁真把他的事放在心上，他都记着。 “我知道你操了多少心。”林牧夹了口菜，“你别老怕我不知道。” 陈明低下头笑了笑，把手机里的账单页面关掉，屏幕朝下放在桌边。 “行，在心中了。”陈明抬手点了点胸口，“是老哥唐突了。” 林牧也笑了一声，刚准备说话，包间的门便被推开。 许川拎着塑料袋进来，额头上跑出了一层薄汗。 “买到了。”他把袋子往桌上一放，几只小酒瓶碰得叮当响，“你们俩聊什么呢？我在楼下跑腿，你们倒笑上了。” 陈明伸手接过袋子，脸上的笑还没散。 许川拧开瓶盖，给三人各倒了一点。 酒喝了几轮，桌上的菜也动了大半，他靠着椅背，脸慢慢红了起来。 “林哥，之前买房子借你的钱，我记着呢。”许川端起杯子，难得没贫嘴，“等后面奖金和合同的钱到账，我先给你还上。” 林牧跟他碰了一下：“我又不急，你先把自己的事安排明白。” 许川点点头，喝完以后将杯底往桌上一放，又感慨起来：“你说咱们那时候，哪想过能有今天啊。我刚开始直播，能多来点人看就挺高兴了，现在居然还混了个冠军。” “你那叫混？”陈明夹了口菜，抬眼看他，“决赛打完站桌子上的时候，我看你挺像主角的。” 许川咧着嘴笑，伸手比划了一下：“那会儿真上头了，脑子里就一个想法，老子今天必须让他们知道谁赢了。” 林牧被他那副样子逗笑：“知道了，全世界都知道你会骂那两句英语了。” 几个人笑了一阵，话题又绕回以前。 从刚认识时谁的直播间更冷清，聊到半夜下播以后，谁最爱喊人去楼下吃串。 许川有些事记岔了，林牧便替他补两句，陈明在旁边听着，偶尔拆一句台。 聊着聊着，林牧脸上泛起热意，说话比平时慢了些。 “有些事就是这样。”陈明转着手里的杯子，“当时你觉得八竿子打不着，绕一圈，还真走到一起了。命数这东西，有时候不信也不行。” 许川听得直点头，又给自己倒了一点。 陈明没再举杯。 他看着林牧，忽然问道：“小林，你还记得以前在你楼下喝酒，你说过一句什么话吗？” 林牧眯了眯眼，抬手揉着后颈：“我说的话海了去了，哪句？” 陈明摸出烟盒，抽了一根叼住，起身把窗户推开一道缝。 打火机响了一声。 他吸了口烟，半晌才接着说：“你说结婚没好处，这辈子都不结。还说以后要是结婚生孩子，就把脸伸过来，让我扇。” 林牧愣了愣：“我说过吗？” “说过啊！”许川立刻抬起头，胳膊肘撑着桌沿，笑得眼睛都眯了起来，“我当时就在旁边，你还说得挺认真。” 他嘿嘿笑了两声，端着杯子晃了晃：“不过我现在觉得，结婚也挺好的。找个喜欢的人，回家有人说话，多好。” 林牧懒得接他这套酒后畅想，只看着窗边的陈明。 聊得好好的，突然翻出这么一句，他不觉得陈明只是为了笑话自己。 陈明弹了弹烟灰，声音很平：“我离婚了。” 许川手里的杯子停在半空。 林牧也坐直了，过了两秒才问：“什么时候？” “前两天。”陈明回到桌边坐下，把烟灰缸拉近了些，“手续都办完了。” 林牧和许川对视了一眼，刚才那点醉意像被这句话压下去了大半。 他们都去过陈明家。 过年那次，叶雯忙着招呼他们进门、倒茶、端菜，两个孩子就在客厅里跑。 陈明还穿着那件粉色围裙，从厨房探出头跟他们开玩笑。 林牧对那顿饭记得很清楚，怎么也没法立刻跟眼前这句离婚了拼到一起。 许川放下杯子，有些迟疑地开口：“嫂子她...” 林牧看了他一眼。 许川顿住，后半句话便没再往下说。 他们是去吃过几顿饭，可人家关上门以后怎么过日子，谁知道？ 清官还难断家务事，凭着一句嫂子人挺好，就去劝人再过下去，未免太省事了些。 陈明既然只说了结果，大概也不想在这张桌上，把家里的事情重新掰扯一遍。 “这事也怪我。”陈明叹了口气，低头看着指间的烟，“具体怎么回事，我就不说了。反正算净身出户，房子和存款都留给她，两个孩子，我们一人带一个。” 林牧听完没急着接话，拿起茶壶，把几人的茶杯重新添上。 陈明也没有继续说，桌上只剩茶水落进杯里的声音。 过了一会儿，林牧把壶放下，朝他笑了笑：“那明哥，你现在压力不是巨大？” 他把话题落到挣钱上，给陈明留了个能接下去的口子。 陈明吐了口烟，果然也笑了：“所以啊，哥现在忙得飞起。你以为我闲得没事，上海西安来回坐飞机玩呢？” “早说啊。”许川赶紧接上，把自己那盘没怎么动的菜往他面前推，“今天你多吃点，给你省顿大的。” 陈明看着那盘菜，笑骂了一声：“你倒挺会帮忙。” 几个人又笑起来，许川趁机说起下午谈合同的事，话头总算从离婚上绕了过去。 林牧耳朵跟着听，心里已经在想其它事了。 工作室最近有些传言，他不是一点都没听见。 新来的一个年轻财务，刚毕业不久，学历不错，名字偶尔会和陈明一起出现在那些私下的闲话里。 之前林牧没当回事，也没专门问过，如今再听见这句怪我，他大概有了猜测。 或许真是在外面有了人。 但陈明没说，他也没打算拿几句传言，当场追着问个明白。 在林牧看来，真要是那样，事情肯定做得不对。 陈明帮过他，他认这份情，但不能因此连对错也一块儿替他改了。 只是想归想，让他在酒桌上摆出审人的架势，把一个已经离了婚的人训一顿，又能替谁挽回什么？ 钱、女人、新鲜感，男人嘴上绕来绕去，许多事情最后也就落在这几样上。 可真出了事，一句身不由己，显然也不能把账抹平。 林牧抿了口茶。 他现在连自己的感情都没处理明白，哪有资格坐在这里，教别人怎么过。 林牧看了眼放在桌边的手机，屏幕一直暗着。 他伸手将手机往里推了推，重新拿起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