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牧是被一阵刺耳的吵闹声弄醒的。 走廊里有人拍门，还有民警在喝止。 几种声音撞在一起，隔着墙都吵得人脑仁疼。 林牧睁开眼，看见那扇巴掌大的窗户已经透进了白光。 许川坐在凉席另一头，顶着两个黑眼圈，脸色比昨晚被酒瓶砸的那个人还憔悴。 林牧伸了个懒腰。 “你不困啊？” 许川咬牙说道：“他妈的，蚊子就咬我，不咬你。我严重怀疑是因为老子是熊猫血。” 林牧看了看他胳膊上的几个包，笑了笑。 “有没有可能，是你昨晚喝了一肚子啤酒，蚊子闻着味过来吃席了？” 许川累的不想继续说话了，直接往凉席上一倒。 林牧拍了拍他的腿。 “快睡吧，别我们人还没出去你先在里面猝死。” 许川刚闭上眼，门锁便响了。 一名值班民警拎着两个塑料袋进来。 “起来，吃早饭。” 早餐不算丰盛，每人两个包子、一颗水煮蛋，外加一盒常温牛奶。 林牧扒拉了两下塑料袋，抬头问道：“警官，有辣椒吗？” 值班民警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你当这里是酒店？” “我就问问。”。 上午九点多，两人分别被带出去补了一次笔录。 林牧核对完每一页，在末尾签名、按下指印，又被送回原来的房间。 之后便再没人进来。 没有手机，没有电脑，也没人告诉他们案子查到了哪一步。 到了中午，这次送进来的是两份盒饭。 一格米饭，一格炒白菜，还有一格土豆烧肉。 土豆不少，肉需要认真找。 许川拿筷子翻了半天，终于夹出一小块。 “找到了。” 林牧抬头问道：“找到什么了？” “有一小块肉，有荤菜！” 林牧叹了口气，他觉得许川已经疯了，自己好像也快了。 吃完午饭，两人继续发呆。 下午又被叫出去一次，重新确认现场位置和动手顺序。 回来以后，许川接着睡，林牧则靠着墙，看窗户里的那点白光慢慢挪动。 候问室里没有钟。 早餐、中饭和晚饭，就是他们唯一的时间刻度。 傍晚送来的依旧是盒饭，只不过土豆换成了萝卜，白菜换成了豆芽。 林牧吃了几口，忽然没了胃口。 按照原来的安排，他这个时候应该已经在基地了。 训练赛、复盘、研究TES和AL的比赛录像，晚上再开一会儿直播。 手机里或许已经堆满了消息，可他一条都看不见。 林牧靠着墙，第一次开始后悔。 早知道就少说两句，听话把调解协议签了。 这个念头冒出来以后，林牧盯着面前没吃完的盒饭，很长时间没有动。 人做决定的时候，总觉得自己争的是对错。 等门真正锁上，才会发现所有对错后面，都写着价格。 候问室的门再次打开时，林牧刚把晚饭盒推到一边。 吴航站在门口，朝两人招了招手，笑道：“林神，有人来看你们。” 林牧凑过去，低声问道：“先透个底，来看我的还是来送我的？” 吴航想了想。 “目前是来看你的。” “目前？” 林牧听出了重点。 吴航拍了拍他的肩膀：“你少说两句，你争取别把探监聊成送行。” 林牧和许川这才被带进办案区外面的一间会议室。 陈明已经等在里面。 苏清颜坐在轮椅上，右脚固定着护具，潘星冉站在她身后，双手扶着轮椅。 旁边还有个戴眼镜的男人，西装穿得一丝不苟，脚边放着公文包，应该是她们带来的律师。 林牧进门时，下意识避开了苏清颜的视线。 倒不是心虚。 他只是不太想让她看见自己现在这副样子。 衣服还是昨晚那一身，皱得不能看，候问室里睡了一夜，头发估计也跟许川差不了多少。 偏偏苏清颜一直看着他。 林牧拉开椅子，故意坐到了陈明旁边。 陈明上下打量他一遍，看他这副模样，乐了。 “你小子牛逼啊，我听说你连所长都敢怼” 陈明压着声音继续说道：“我昨晚怎么交代你的，问什么说什么，做过什么认什么，如实说就行，谁让你乱说的？。” “别说了。” 林牧叹了口气。 “我已经知道错了。现在到底什么情况？” 陈明刚要回答，会议室外又来了一群人。 走在最前面的是那个被许川砸伤的年轻人。 他头上缠着一圈纱布，脸色不太好看，身边跟着一个四十多岁的女人。 女人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外套，手指粗糙，进门以后一直紧紧拽着儿子的衣袖。 黄毛和另外几名年轻人也被重新叫了回来，各自的家长跟在后面。 会议室很快坐满了人。 张建民最后进来，将几份材料放到桌上。 他看了林牧一眼，没提昨晚的争执。 “人都到齐了，我们先把目前查明的情况说一下。” 张建民翻开材料。 “冲突起因，是你们几个人先对两名女性进行言语骚扰。之后双方发生口角，你们又有围堵、追逐行为。” 张建民指向黄毛。 “周浩在冲突过程中拿出了弹簧刀，这一点，现场视频和物证都能相互印证。” 黄毛低着头，没有出声。 张建民又翻过一页材料。 “烧烤店老板周华明发现有人持刀后，上前制止了违法行为，避免伤害继续扩大，属于见义勇为。所里已经对他进行了表扬，正式奖励也会按程序上报。” “所以他不参与后面的调解，不需要来这里。” 张建民继续说道：“林牧为了阻止对方靠近，先踹倒一人，之后双方发生肢体冲突。许川赶到现场以后，使用啤酒瓶击打赵凯头部，造成赵凯头皮裂伤。” 张建民说着看向那个头缠纱布的年轻人。 “医院诊断为轻微脑震荡，伤情鉴定目前达到轻微伤标准，按照目前情况...” 张建民刚准备继续，赵凯的母亲忽然站了起来。 “警察同志，我儿子不是坏孩子。” 女人紧紧攥着衣角，语速又快又乱。 “小凯以前很听话的，初中的时候成绩也好。都是这个黄头发的天天找他，逼他跟着出去。” 赵凯的脸色一变，赶紧拉住母亲。 “妈，你别说了。” “你让我说！” 赵母甩开儿子的手，指向黄毛。 “他天天带着我儿子骑车，还让他帮忙送东西。那个什么气，一小瓶一小瓶的，装进气球里面吸，他每天都拿出去卖！” 话音落下，会议室里瞬间安静了。 黄毛猛地抬头。 跟他坐在一起的几个年轻人也变了脸色。 张建民眯了眯眼，抬手把刚准备合上的材料重新按在桌上。 黄毛的母亲先急了。 “你他妈少在这里胡说八道！” 她指着赵凯母亲的鼻子，声音尖利。 “你自己没本事管儿子，就把什么事都推到我家浩浩身上？你儿子十七，我儿子还没满十六，他能逼你儿子？” 赵母被骂得脸色涨红。 黄毛母亲却还没停。 “自己家没个男人管教，孩子学坏了就来讹别人。脑袋挨一下，医药费也有人出了，你还想借这个机会赖我们一辈子？” “够了！” 张建民猛地拍了一下桌子。 黄毛母亲这才闭嘴。 赵母站在原地，眼泪一下掉了下来。 “他爸爸走得早，我一个人养他。” 她用袖子擦了一下脸。 “我白天给两家人做饭，晚上还要去照顾一个不能下床的老人。” “有时候一天跑三家，就是想让他好好读书，别跟我一样，一辈子给人家打工。” “是我没时间看着他，是我没把他照顾好..” 赵凯低着头，嘴唇动了几下。 刚才还催着母亲闭嘴的他，这次一句话也没说出来。 赵母哭了一会儿，忽然抬手指向苏清颜。 “警察同志，我们没有别的诉求。” 所有人都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 苏清颜坐在轮椅上，神色平静。 赵母擦着眼泪说道：“这位姑娘昨晚在医院就和我们说了事情的经过。医药费、检查费和后面的复查费用，她都已经出了。” “医生也说，小凯没有大问题，观察两天就能回家。” 赵母看了一眼许川。 “视频我也看了。是我儿子先跟着他们去堵人，人家那小伙刚跑过来，也不知道前面发生了什么。” “我们不要求赔偿，也不追究了。” 许川愣愣地看向苏清颜。 林牧也转过头。 苏清颜察觉到林牧的目光，只轻轻点了一下头。 她从昨晚在救护车上开始，一直低头发消息。 原来是在处理这件事。 张建民却没有顺着赵母的话往下谈。 他盯着她，重新问道：“你刚才说，他们让你儿子送什么东西？” “气？” 赵母回忆道：“我也不太懂，都是小钢瓶，有时候也用很大的铁罐装。他们把气打进气球里吸，吸完人就晕乎乎的。” 吴航已经打开了记录本。 张建民继续问道：“你亲眼见过？” “我在小凯房间里发现过空瓶。” 赵母点头。 “我问他，他说是在酒吧里卖的。还有装在电子烟里面的东西，说吸一口也会上头。” “妈！” 赵凯突然站了起来。 “我让你别说了！” 两名民警同时上前，将他重新按回椅子上。 黄毛和身边几个人也坐不住了。 有人下意识去摸口袋，却被身后的民警一把按住手腕。 张建民看向黄毛。 “手机呢？” 黄毛强撑着说道：“没带。” “昨晚登记的时候还在。” 吴航合上记录本，直接拆穿了他。 “现在手机就在物品保管柜。” 张建民站起身，朝门外叫了两名民警进来。 “把他们几个分开带走，手机全部依法检查、固定证据。再联系禁毒和治安那边，核查储存地点、货源和销售记录。” 笑气本身是否涉及毒品，要看具体成分和现行管制目录。 但无证储存、运输、销售这些东西，同样不是一句年轻人玩玩就能过去的。 至于赵母提到的东西，性质更需要单独鉴定。 黄毛的母亲还想阻拦。 “警察同志，孩子之间吹几个气球，没那么严重吧？” 张建民看了她一眼。 “严不严重，查完再说。” “现在不是领孩子回家的事了。” 几名年轻人被分别带出了会议室。 刚才还嚣张得不行的黄毛，这次经过林牧身边，连头都没敢抬。 林牧看着这一群人被带走，心里多少有点古怪。 昨晚闹了那么大一圈，倒是给派出所送来一条现成线索。 人员、手机、车辆、销售记录，全凑齐了。 连上门抓人的油钱都省了。 张建民重新坐下，先看向赵母。 “你们反映的情况，我们会另外登记调查。涉及的案子，后续还需要你和赵凯配合。” 赵母连忙点头。 张建民又把目光转向林牧和许川。 “赵凯的伤情只是轻微伤标准，家属也自愿放弃诉求。许川不涉及刑事案件。” 许川刚松一口气，张建民便补上了后半句。 “但不构成刑事案件，不代表什么事都没有。” “你们在公共场所发生打斗，造成多人受伤。哪些行为属于防卫，哪些行为超出了必要限度，治安责任还要继续调查处理。” 张建民说到这里，特意看了林牧一眼。 “尤其是有些人，昨晚还主动要求我们严格按程序办。” 林牧摸了摸鼻子，没有说话。 张建民收起材料，继续说道：“综合冲突起因、现场视频和双方伤情，你们两个按情节较轻处理，行政拘留三日。执行完就可以离开。” “治安处罚记录会依法留存，以后别再犯。” 林牧听见三日，刚想站起来讨价还价。 陈明一把按住他的肩膀，将他重新摁回椅子上。 “谢谢，谢谢张所。” 陈明说完还瞪了林牧一眼，手掌牢牢按着他的肩膀，生怕他又说些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