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牧问完以后，没有移开视线，望着苏清颜。 他对自己的长相有基本认知。 不难看。 收拾一下，也能算得上精神。 但自信和有病是两回事。 林牧还没有自恋到认为自己的长相，让她偷偷搜集几十页资料，对自己的每一场比赛逐帧研究。 苏清颜做这些，一定有自己的目的。 可这个目的是什么，林牧完全想不明白。 苏清颜没有回答他的问题。 而是伸手拿回报告，翻到最后一部分，再次递到林牧面前。 这一页的标题是： 【E现有阵容与Lin选手适配性推演。】 下面分别列着CUbe、KariS、TaeyOOn和Vampire四个人的数据。 CUbe能够承担弱侧，英雄池和对线能力足以保证上路不会轻易崩盘。 KariS的中路对线数据一般，不擅长主动组织全队围绕中路线权做事。 TaeyOOn能够消化经济，也敢在团战里承担输出责任。 Vampire年轻，操作和开团欲望足够，问题是游走路线缺少统一目标。 林牧看完，抬头问道：“额，所以呢？” “所以你很合适。” 苏清颜用指尖点了一下报告。 “你五个号上韩服前五，含金量不用多说，而且玩过五个位置，知道每条路在什么时间最难受。” “更重要的是，你愿意做最后决定。” “很多职业选手不是看不懂比赛，只是不愿承担决定错误的责任。” “你愿意。” 林牧听了半天，忍不住提醒道：“先说好。” “夸我可以，不加钱，我也不会感动。” 苏清颜看了他一眼。 “我只是在说明选择你的原因。” “哦。” 林牧点了点头。 “你继续。” 苏清颜继续说道：“E这支队伍现在没有不能动的人，也没有一套必须保留的冠军体系。” “潘姨给了我LGD试训阶段的录像和语音。” “E进入正式转会谈判以后，俱乐部又通过正常的尽调流程，拿到了BLG提供的部分训练数据。” “我把三个阶段放到一起，重新做了模型。” 听见潘姨两个字，林牧瞬间明白了不少事情。。 他低头看了一眼那份报告。 “那你图什么，你还是没有回答我刚刚的问题啊。” 林牧问得很直接。 “别跟我说单纯觉得E需要冠军。” “这年头，喜欢做慈善的人不会坐在四万块的头等舱里。” 苏清颜没有因为他把话说得太现实而不满。 相反，她轻轻点了一下头，在犹豫了片刻后，开口道。 “我确实有自己的目的。” 苏清颜看着前方挡风玻璃，像是在考虑应该从哪里说起。 “英雄联盟发展到现在，职业选手之间的操作差距，也没有那么大了。” 林牧听到这句话就笑了，这句话他直播说过，所以经常在直播间玩梗。 他喜欢对着水友说：英雄联盟到底是什么游戏？ 当然最终答案权在他嘴巴里，但他说的最多的就是，BP游戏。 普通玩家与职业选手相比，差距当然很大。 可讨论职业赛场上的那批人，情况就不一样了。 能够长期留在顶级联赛的选手，基本功都不会差到哪里去。 更多比赛，是打野临时改变路线。 中路因此晚到河道十秒。 辅助排眼时少了队友保护。 一个看起来不致命的选择，连接着另一个选择，最后才变成几千经济差，滚雪球的输。 林牧认真的想了想，回答道：“有差距，但没有观众想象中那么大。” “对。” 苏清颜转头看向他。 “现在没有哪支队伍可以只靠操作一直赢。” “再强的队伍都会爆冷。排名第一的队伍，也可能输给联赛倒数。” 苏清颜重新拿起报告，翻到中间那张决策图。 “目前大部分战队的数据分析，做的都是赛后工作。” “比赛打完以后，统计伤害、经济、视野和资源控制率，再告诉教练，哪条路出现了问题。” “这些数据当然有用。” “可它们更多是在解释已经发生的结果。” “我想做的不是这个。” 林牧看着她。 “你想提前算出输赢？” “算不出来。” 苏清颜没有把数据分析包装成无所不能的东西。 “选手不是程序，对手也不会按照模型行动。” “但无法计算最终结果，不代表不能减少错误选择。” 她从文件袋里抽出一张打印出来的召唤师峡谷地图，平放在两人中间。 “现在的英雄联盟和下棋很像。” “每一条兵线、每一组野怪、每一个眼位，都可以看成棋盘上的棋子。” “职业选手每天训练十几个小时，练的是怎么把手里的棋子走好。” “可真正决定比赛的，往往不是某一步走得够不够漂亮。” “而是为什么要在这个时间走这一步。” 说到这，苏清颜用手指点了一下地图上的上半河道，问道。 “对方中路先回城，下路还有线权，第一组巢虫已经刷新。” “正常战队会有几种选择？” 林牧回答道：“换下半区，硬接巢虫，或者让边线提前回城，抢下一波时间。” 苏清颜沿着河道向上划动手指。 “硬接，谁先探视野？” “换资源，换小龙还是越下？” “边线回城，是牺牲一波兵，还是等兵线推进去以后再动？” “比赛里的每一秒，都在产生新的棋路。” 她抬头看向林牧。 “而你在做的事情，就是在信息不断变化的情况下，寻找下一步胜率最高的走法。” 林牧低头看着那张地图。 “听起来，我像个下棋的老头。” “你没有棋手那么安静。” 苏清颜平静地纠正道：“你比较像一边下棋，一边骂对面棋子摆得不对。” 林牧抬起头，故作严肃。 “讨论专业问题，没必要突然攻击个人素质。” 苏清颜唇角动了动，没有在这件事上纠缠。 “职业赛场上不缺会操作的人。” “缺的是能够看见整张棋盘的人。” “你有这个能力。” 她说得很平静。 不是恭维，也没有刻意用赞赏的语气。 更像是经过大量样本以后，得到了一条相对可靠的结论。 “但一个人的临场判断，很难被复制。” “你今天在场，队友知道该怎么打。你离开以后，那套判断也跟着你一起离开。” “就像一名棋手下出了一盘好棋。” “大家记住最后谁赢了，却没有把中间每一步为什么那么走完整留下来。” 林牧逐渐听懂了她的意思。 “你想把我的比赛做成棋谱？” “不是简单记录路线。” 苏清颜摇了摇头。 “固定路线没有意义。” “对手看过一次，下一场便会改变。” “我要记录的是你在什么信息条件下，为什么会选择那条路线。” “把兵线、等级、装备、视野、技能冷却和选手习惯全部拆开，再把你最后作出的选择放进去。” “赢下来的比赛，可以形成有效主线。” “输掉的比赛，则负责标记哪些分支走不通。” 苏清颜将那张布满箭头的决策图推到林牧面前。 “最后得到的不是一套必须照抄的战术。” “而是一份可以不断更新的棋谱。” 林牧盯着图上的分支看了一会儿。 “那你为什么选我研究这本棋谱？” “LPL打了这么多年，成绩比我好的指挥又不是没有。” 苏清颜的手指落在报告的一行批注上。 “因为大部分选手只能告诉我，他觉得那样打是对的。” “你能够告诉我，对在哪里。” “你会计算对方为什么只能出现在某个位置，也会根据一条兵线，反推出几十秒以后的资源交换。” “更重要的是，你的选择不固定。” “同样的阵容，只要对手少做一个眼，你便会改变路线。” “这种样本最难整理。” “可一旦整理成功，也最有价值。” 林牧听明白了。 普通选手可以执行一套战术。 他则能够在战术被破坏以后，继续寻找下一条路。 苏清颜真正想要记录的，就是他改变答案的过程。 “BLG不行。” 苏清颜主动说道：“他们已经拥有成熟的个人体系。” “即便赢了，也很难确定胜利到底来自统一决策，还是来自某个位置的个人能力。” “你来E更适合。” “如果E夺冠了，就能证明分析师也可以参与创造胜利。” 林牧听到这里，终于品出了她话里的另一层意思。 他将报告往腿上一放，表情逐渐变得古怪。 “我懂了。” “强队夺冠，大家只会觉得选手本来就强。” “彩笔队夺冠，才能体现你这个分析师的价值，对吧？” 苏清颜眼里的笑意终于藏不住了。 “彩笔队可不是我说的哦。” 她轻声提醒道：“是某个拿着两千万薪水的核心选手，亲口评价自己的新东家。” 说完以后，苏清颜忽然看向小米SU7的中控屏幕，露出几分疑惑。 “哎呀。” “也不知道这辆车有没有车内录音功能。” 林牧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立刻拿起报告一脸严肃道。 “我觉得刚刚我说的不够严谨。” “E是暂时成绩不太理想，但发展潜力巨大的职业战队。” 苏清颜唇边的笑意慢慢收了起来。 她低头看向报告，指腹轻轻压在那张决策图上。 再抬眼时，目光里多了一种笃定。 林牧发现，她对这件事的在意，远远超过了一份普通工作。 是真的想让数据分析成为职业战队的一部分。 做出一套能够留在赛训体系里的东西。 林牧忍不住问道：“你的目的就是夺冠是吧。” “是我的梦想。” 苏清颜没有回避这个听起来有些过于郑重的词。 “职业选手会退役，教练会转会，某一年的版本也会被下一个版本替代。” “但如果正确的决策能够被记录、验证和继续更新，那些赢过比赛的经验就不会跟着某个人一起消失。” 她看着林牧，一字一句地说道： “如果你以后能够夺冠，这套体系会被所有人看见。” “到时候，它不只属于E，也不只服务五名选手。” “每一支LPL队伍都可以在它的基础上继续往前走。” 林牧点了点头，难得的没有继续开玩笑了。 苏清颜的目标比他预想中大得多。 她想留下的，是一套能够不断传承的赛训答案。 选手可以离开。 版本可以改变。 但走过的路不会全部清零。 她想的是保留下来这份棋谱，让冠军一直留在E，或者说是LPL。 车里安静了很久。 林牧觉得这几十页密密麻麻的记录，没有那么像监控档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