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接近四点。 突突突突突突！ 拖拉机的动静在东屯炸响，震得窗户纸直哆嗦。 李明河翻身下炕，趿拉着鞋走到院里，用凉水抹了把脸。 大部队那边停着一辆泰山12拖拉机。 这玩意儿在农村可是个稀罕物，俗称小四轮，马力足跑得快，一台得好几千块钱。 林伟军坐在驾驶座上，林伟民车厢后，两人正回头冲这边招手。 李明河快步走过去。 拖拉机动静太大，震耳朵。 他凑到林伟军跟前扯着嗓子喊：“伟军哥，钱带了没？” “带了！”林伟军大声回应。 李明河手脚麻利地爬上车斗。 这车斗是榆木和铁拼的，大部分都是榆木。要是全换成铁的光车斗就得两千块，在农村用榆木其实足够了，硬实，耐造。 林伟军挂上挡，松离合。 突突突突突突！ 拖拉机冒着黑烟，顺着土路往屯子外头开。 路面坑坑洼洼，车斗颠得厉害。 李明河伸手抓住车厢板。 这玩意儿虽然颠，但速度比驴车快多了。 “明河，我这心里直打鼓。”林伟民凑近了喊，“长这么大，头一回拿钱收别人的东西，总觉得不踏实。” 李明河笑了笑，大声回话：“伟民哥，习惯就好了。等会儿到了地方，你俩该咋整咋整，我在旁边看着，有事我兜着。” 林伟民点点头，搓了搓手，脸上透着股兴奋劲儿。 ............ 开了十多分钟，西屯的轮廓出现在前头。 还没到大队部，远远就瞅见院子里乌泱泱全是人。 密密麻麻得有七八十号，有的拎着麻袋，有的挎着柳条筐，还有不少抄着手看热闹的。 距离大队部还有五十米，林伟军一脚踩下刹车，把拖拉机停下。 他转头冲车斗里招手。 李明河跳下车，走到前头。 林伟军压低声音：“明河，刚才出门急忘了跟你交代个事，我爹让我跟你商量商量价格。” “林叔咋安排的？”李明河问道。 “我爹说咱东屯收一毛三，西屯要是按一毛收差得有点多，这十里八乡的谁家没个亲戚？万一西屯的人打听到东屯的价格跑去咱屯子闹腾，骂咱黑心，到时候是个麻烦。”林伟军挠了挠头，“我爹的意思是，给西屯涨一分，按一毛一收。你觉得行不行？” 李明河仔细琢磨。 一毛和一毛三差了三分钱，看着不多，但在农村人眼里这就是一笔大钱。 真要有人挑事，确实容易惹麻烦。 一毛一收，林家兄弟每斤还能赚一毛一的差价，利润还是可观的。 李明河点头：“行，听林叔的，就按一毛一收。” 林伟军松了口气，重新挂挡：“上车！干活！” 拖拉机再次启动，突突突地开进西屯大队部。 ............ 场院里。 “来了来了！东屯收菜的来了！”有人喊了一嗓子。 林伟军一脚踩下刹车，顺手把火熄了。 发动机的轰鸣声一停，院子里七八十号人的视线全唰唰扫过来。 林伟军坐在驾驶座上，手心直冒汗。 林伟民在车斗里也浑身不自在，手脚都不知道往哪放，压低声音喊：“明河，这人也太多了。” 李明河站在车斗最前面，看着这俩大舅哥的反应，差点乐出声。 这俩平时打架不要命的主，居然社恐。 李明河拍了拍林伟民的肩膀：“伟民哥，别慌，按咱在家说好的来。” 他说完跳下车斗。 西屯村长刘文刀正背着手走过来。 刘文刀四十多岁，昨天刚跟林伟军兄弟俩碰过面，也知道这俩是东屯村长林友根的儿子。 “伟军，伟民，过来了啊。”刘文刀打了个招呼，视线却落在李明河身上。 刘文刀心里直犯嘀咕。 李家老三李明河，十里八乡出了名的街溜子，正经活不干，天天在屯子里晃悠。 可今天一看，这小子穿着干净利落，站在这七八十号人面前，腰杆挺得笔直，一点不怯场。 最关键的是，林家那俩眼高于顶的兄弟居然站在李明河身后，一副以他为主的架势。 这啥情况？ 李明河主动迎上去，掏出大前门递了一根：“刘叔，麻烦您在这帮着张罗了。” 刘文刀接过烟，夹在耳朵上，打量着李明河：“你就是李家老三吧？这买卖，是你挑的头？” “小打小闹，混口饭吃。”李明河拿出火柴，刺啦一声划着，凑过去给刘文刀点烟。 刘文刀凑近火苗吸了一口，吐出烟圈：“行啊，后生可畏。你们东屯这几天动静不小，我这西屯的人都眼热了。” 话音刚落，人群里突然挤出个大叔。 大叔手里拎着野菜筐，盯着李明河看了半天：“你......你是不是上次用驴车拉野菜那两个小年轻？” 李明河转头一看。 这大叔正是前几天他跟二哥李明江去县城路上，碰见的那个背着几十斤野菜走山路的人。 “大叔，是我。” 大叔眼睛一亮，转头冲着周围的村民大声嚷嚷：“大伙儿把心放肚子里！这小伙子我见过！前几天人家赶着驴车，满车的野菜拉到县城......” 这话一出，院子里的气氛瞬间热烈起来。 原本还有些村民心里犯嘀咕，怕这几个年轻人是来闹着玩的，收了菜不给钱。 现在有了本村人现身说法，大伙儿的疑虑全打消了。 “真给现钱啊？” “那还有假！你没听他说这小伙子把大车野菜拉县城吗？” “哎呀，早知道我今天多挖点了！” “......” 刘文刀看着这场面，对李明河又高看了一眼。 这小子，还真有点道行。 李明河没耽搁，转身走到拖拉机旁，踩着轮胎爬上车斗。 他站在高处，往下压了压手。 院子里渐渐安静下来。 “各位西屯的叔伯婶大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