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归来:第一卷 少年游 第四十九章 夜游
七点差两分钟,原既白赶到老礼堂时,门前已经站了不少人。
昨天夜里他们跑定向时,这一带只剩几盏路灯,老礼堂躲在树影后面,像一栋被学校暂时忘掉的建筑。白天再看,它其实并不神秘:灰白色墙面有几处修补过的痕迹,正门上方刻着年份,台阶两侧各有一棵很老的香樟,门廊下挂着学生会临时做的黄色指示牌。昨晚那个隐藏点就设在侧廊尽头,一名大学生坐在折叠桌后,桌上摆着印章和一盒已经没剩多少的金属徽章。
江遥先到了,正拿着自己的任务卡盖章。
燕子的图案并不精致,两只翅膀稍微有点不对称,尾巴倒画得很长。她把纸举起来看了一下,又在旁边找了块空白地方重新盖一次。第二个印得更歪,她反而满意。
原既白走过去:“昨天跑两公里没拿到,今天走两百米拿到了。”
江遥没抬头:“所以人生不能只靠努力。”
“那靠什么?”
“第二天再来。”
原既白看她一眼,笑了。
陆续过来的人越来越多。苏棠和顾遥一起到,苏棠胸前还别着昨晚夜间定向拿到的第三名徽章,见原既白和江遥正在研究燕子,立刻把自己的卡也伸过去,说她们昨天虽然前三,却根本不知道还有隐藏点,属于赢得不完整。季闻听见以后说隐藏点又不计排名,苏棠立刻反问,那你们第三组拿“最佳验证”以后是不是也可以把没解决的问题全部删掉。季闻发现和她争这个没有任何收益,转身找印章去了。
周宁来得最晚一点。
她把那只“最佳观察”的信封也带来了。下午陈野看完照片以后连续发了十几个表情,最后又问证书能不能挂在六桌。周宁说那是小组的,他便退一步,说拍一张打印出来也行。现在她提起这件事,沈南乔笑她:“他怎么比你还高兴?”
周宁低头整理自己的任务卡:“他什么都高兴。”
“对你也这样?”
周宁动作停了一下。
“他对菜卖完更高兴。”
旁边几个人笑起来。
这句话要是陈野本人在场,多半又会解释半天。
隐藏点本来只是昨晚游戏的收尾,大家却在老礼堂门口磨蹭了将近四十分钟。有人轮流给别人拍照,有人坚持把几枚不同印章叠在一起,最后弄成一团黑。大学生工作人员已经准备收摊,见这群高中生还不走,问他们明天是不是就结束了。
“今天已经结束了。”江遥说。
工作人员愣了愣:“那你们怎么还在?”
苏棠很快回答:“就是因为结束了才不走。”
大学生笑了一下,没有催。
真正离开老礼堂时,天还没有完全黑。雨后的晚霞贴在西边楼顶后面,云层被压成很深的橙色,校园路面还留着昨天积雨冲下来的细沙。谁也没有正式决定接下来去哪儿,队伍却自然而然往东门方向走。前面有人商量烧烤,后面有人想吃冰,林川坚持先找地方打球,被所有人以“今天不许再比赛”为理由否决。
江遥听见这句话回头:“谁说不许比赛?”
季闻从后面说:“今天。”
“谁定的?”
“我。”
“无效。”
“你不服可以投票。”
江遥真的准备拉人投票,最后发现没人支持她,只好说这群人闭营以后立刻失去进取心。
原既白走在旁边,没有参与。
他发现自己很喜欢现在这种没有目的的状态。过去七天里,他们每天醒来都知道必须做什么,找问题、访谈、验证、改方案、准备展示;现在那些白板、数据和折叠木板都已经留在活动中心,明天大家会回到各自的学校,今晚却没有任何一个成年人告诉他们下一步应该去哪儿。
这让时间显得很宽。
东门外夜市刚开始热起来。
烧烤摊还没有坐满,烤架上的炭已经烧红。几个人占了两张拼起来的塑料桌,点东西时第一次暴露出一群所谓“优秀高中生”处理日常事务的低效率:有人要鸡翅不要辣,有人只吃蔬菜,有人坚持烤馒头片必须刷甜酱,顾遥不吃香菜却忘了提前说,直到第一盘凉菜端上来才发现里面全是。赵峤提出按人头均摊最方便,苏棠立刻说自己吃得多这样对别人不公平;季闻准备拿纸统计,被林川一把把笔抢走,说再算账他就回宿舍。
老板在旁边等了半天,终于问:“到底几串?”
桌上安静下来。
最后还是周宁接过菜单,按大概数量直接点。
事实证明也没人饿死。
第一批羊肉串上来以后,刚才那些公平、均摊和口味差异迅速失去意义。有人从别人的盘子里抢,有人吃到最后才发现自己最喜欢的东西根本没点。江遥原本说自己不饿,结果连续吃了三串烤土豆,又把原既白面前一串烤年糕拿走一半。
原既白看着少掉的那一截:“你不是不饿?”
“土豆不算正餐。”
“年糕呢?”
“主食也不算。”
“那什么算?”
江遥想了一下:“我吃够了才算。”
桌边有人听见,笑起来。
苏棠坐在原既白另一侧,正在和赵峤争那个折叠座下一版到底该不该加扶手。赵峤认为一定要加,苏棠认为越加越像公共设施,最后没人敢试。两个人争了半天,突然转过来问原既白。原既白正准备回答,江遥在对面先说:“今天不许讨论项目。”
苏棠看她:“你刚才还要比赛。”
“比赛和工作不是一回事。”
“你规则好多。”
江遥咬着吸管:“我临时加的。”
苏棠笑了。
谢承是在他们吃到一半时过来的。
他本来和自己组的人去了另一家店,路过看到这边一桌熟人,就被林川叫住。桌子已经很挤,只能从隔壁借一把塑料凳塞在江遥和沈南乔之间。他坐下没多久又说起下午那件事,说父亲认识的交通规划老师过几天可能去公交集团交流,如果江遥真想把终点站数据继续做,自己可以问问。
江遥嘴里还在吃东西,只点了点头:“行啊。”
“不过得把记录重新整理,今天评委问的公平问题也挺关键。”
“那个我还没想清楚。”
“可以一起弄。”
“开学以后时间可能不一定。”
“先加个邮件也行。”
两个人说的全是项目。
原既白知道这一点。
甚至每一句都很正常。
他正在剥桌上的毛豆,听到“一起弄”三个字时,手还是停了半秒。苏棠刚好把一只空盘子递过来,让他顺手交给老板。他接过去,起身时凳子腿刮过地面,声音有点大。
江遥抬头看他。
“怎么了?”
“没怎么。”
原既白把盘子递出去。
回来以后,话题已经换成了大学。
这里大多数人距离高考还有两年,有人却已经开始想去哪所学校。季闻说自己大概率还是计算机,林川没想好,也许学工程,也许什么都不学,先看高二能考成什么样;顾遥说她小时候一直觉得自己会学医,真正看过父亲值夜班以后又不确定了。
苏棠问原既白:“你呢?”
原既白以前被问过很多次。
数学、物理、计算机,似乎每一个都可以。他现在反而比初中时更难回答。
“还不知道。”
苏棠有点意外:“你也不知道?”
“为什么我不能?”
“感觉你什么都喜欢弄清楚。”
江遥在对面忽然笑了一声。
原既白看她。
“你笑什么?”
“没什么。”
“你说。”
江遥把杯里的冰块晃了晃:“我只是觉得她认识你五天,已经抓到重点了。”
苏棠也笑。
原既白没有再问。
烧烤吃完,一群人原本准备回校园,林川却在路口看见一家KTV的灯牌。招牌很旧,楼下贴着“学生凭证件优惠”的纸,沈南乔只看了一眼便提议进去唱一个小时。这个建议比任何项目方案通过得都快,最后连季闻都没有反对。
包厢比想象中小。
十来个人进去以后立刻显得拥挤。桌上摆着两壶柠檬水、一堆爆米花和几瓶汽水,灯一关,前几天白天那些“最佳验证”“数据样本”“反事实”全都消失,剩下一群抢麦克风的人。
林川第一个唱。
跑调。
而且完全不知道自己跑调。
唱到副歌时他还试图邀请全场合唱,被季闻拒绝。赵峤第二首更灾难,唱一首本来很抒情的歌,却从头到尾像在朗读操作说明。苏棠笑得缩在沙发里,后来自己上去唱才发现也没有好多少。
真正唱得好的反而是周宁。
她一开口,包厢安静下来一点。
不是技巧特别炫,只是声音很稳。她唱到中间,有人开始拿手机录像。周宁发现后立刻伸手挡,大家反而更起哄。歌结束时,陈野的视频电话正好打来,季闻顺手接到大屏前,陈野第一眼看见周宁手里拿着麦克风,马上喊:“再来一首,我没听见。”
周宁说:“没了。”
“为什么?”
“唱完了。”
“重唱。”
“滚。”
全包厢笑成一片。
陈野在屏幕另一头愣了一秒,也笑了。
江遥后来被推上去唱时,选了一首很快的歌。她唱得并不比周宁好,却很会带气氛,唱到后面索性站起来,林川和沈南乔跟着一起乱唱。原既白坐在沙发角落,看她在变化很快的灯光里笑,忽然想起几年前学校露天演出,她还是那个站在台上拿着麦克风主持的女孩。
那时候他们的世界很小。
一所学校,一条河,一个县城。
现在她身边的人越来越多。
这个念头冒出来以后,他马上觉得自己扫兴,低头喝了一口汽水。
苏棠就在旁边,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会儿。
“你为什么不上去?”
“不会唱。”
“我刚才也不会。”
“所以我更不应该。”
苏棠笑:“你挺奇怪。”
“哪里?”
她没有回答。
这时屏幕上的歌结束,江遥把麦克风扔给林川,回到沙发。剩下的位置不多,她直接挤到原既白和顾遥之间坐下,肩膀碰到原既白。
“你一首都没唱?”
“没有。”
“唱一个。”
“不会。”
“你会。”
“我会不代表我要唱。”
江遥侧过脸看他:“你是不是心情不好?”
原既白心里一紧。
“没有。”
“你今天说了好多次没有。”
这句话和苏棠前几天说过的几乎一样。
原既白突然有点烦。
不是烦江遥。
更像是烦自己被人看出来。
“真没有。”
江遥盯了他两秒,没有继续问。
她起身去拿另一只麦克风。
快十一点时,唱歌变成了乱玩。
有人已经不想点完整的歌,只找伴奏让别人接。沈南乔提议玩“谁最可能”,规则是一个人问问题,大家同时指向现场某个人,被指最多的喝一口那壶极酸的柠檬水。
第一个问题是“谁最可能忘记自己生日”。
大家几乎都指季闻。
季闻拒绝接受。
第二个“谁最可能突然退学去创业”,票比较分散,赵峤和江遥最多。江遥很不服,说自己为什么要退学,苏棠说因为你看起来随时会嫌学校太慢。
第三个“谁最可能三十岁还单身”。
全场安静了半秒。
然后大多数手同时指季闻。
季闻这次连争都懒得争,自己倒柠檬水。
大家笑得桌子都在震。
问题越来越离谱。
“谁最可能赚很多钱以后又全赔掉?”
“谁最可能半夜三点给朋友打电话?”
“谁最可能结婚最早?”
问到这一句时,指向很乱。有人指周宁,有人指林川,苏棠突然指原既白。
原既白愣了一下。
“为什么?”
“你看着就像会很早把生活安排好的人。”
“结婚怎么安排?”
“所以才好玩。”
江遥没有指他。
她指的是顾遥。
顾遥问为什么,江遥说医生家庭可能比较稳定。顾遥当场指出这是毫无依据的刻板印象,两个人争起来,包厢又笑成一团。
下一题不知道是谁问的:
“谁最可能暗恋一个人很多年不说?”
这一次手伸出来得很慢。
原既白还没决定指谁,就发现苏棠在指他。
不止苏棠。
周宁也指他。
连季闻都犹豫了一下,最后手指偏过来。
原既白一下有点尴尬。
“你们什么意思?”
周宁低头笑,没有解释。
江遥坐在对面。
她没有指任何人。
林川开始起哄:“喝。”
原既白倒了半杯柠檬水,一口喝下去。
酸得牙根发紧。
他刚把杯子放下,沈南乔又问:“那谁最可能别人喜欢他,他自己还不知道?”
这次苏棠突然把手收回去。
但已经晚了一点。
她最开始确实动了一下。
原既白看见了。
江遥也看见了。
包厢里仍然吵,没人特别注意这一瞬间。最终指票落在赵峤身上,赵峤坚决认为这是污蔑。
江遥没有笑。
几分钟后,她说有点闷,出去透气。
没人拦。
原既白坐了不到半分钟。
还是站起来。
走廊很安静。
KTV包厢的门一关,里面的歌声只剩低沉的震动。江遥站在消防通道尽头的一扇窗边,窗开了一条缝,夜里的热风从外面吹进来。
原既白走过去。
“怎么了?”
江遥没有回头。
“没怎么。”
原既白一下听出了自己的语气。
“你学我?”
“你专用?”
她终于转过来。
脸上没有很生气,甚至还带一点笑,但那笑不太对。
原既白靠在窗边:“到底怎么了?”
江遥看着他,过了几秒才问:“苏棠是不是喜欢你?”
这个问题来得太直接。
原既白完全没准备。
“我不知道。”
“你真的不知道?”
“我为什么会知道?”
“她刚才——”
江遥说到一半,自己停了。
她忽然觉得继续说“她刚才手动了一下”非常可笑。
原既白却已经明白。
“就那个游戏?”
“我又没说一定是。”
“那你问什么?”
江遥看他。
“不能问?”
“可以。”
“那你回答。”
“我说不知道。”
“哦。”
又是那个“哦”。
原既白终于也有点火。
“那谢承呢?”
江遥明显没想到会从他嘴里出来。
“谢承怎么了?”
“你们不是要一起继续做项目?”
“所以?”
“没所以。”
江遥盯着他:“你今天一直就因为这个?”
“我没有一直——”
“你有。”
“你怎么知道?”
“我就是知道。”
两个人声音都还不大。
走廊另一头偶尔有人经过,没人注意他们。
原既白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那你呢?你为什么管苏棠喜不喜欢我?”
江遥也安静了。
这一次轮到她没有准备。
窗外街上有车开过,光从楼下扫进来,很快又消失。
“我就是问问。”
原既白笑了一下。
江遥立刻皱眉:“你笑什么?”
“没什么。”
“你别学我。”
“你也知道这句话烦?”
江遥一下被气笑了。
可笑完以后,两个人都没有继续。
距离太近。
近到原既白能看见她额角刚才在包厢里热出来的一点汗,也能闻到她衣服上很淡的洗衣液味道。很多本来可以继续争的话,到了这里反而说不出来。
包厢门突然打开。
林川探头出来:“你们俩干吗呢?下一轮都等你们。”
两个人同时往旁边退了一点。
江遥先走。
“来了。”
她经过原既白身边时没有看他。
原既白在窗边又站了几秒,才跟回去。
游戏已经换了。
没人追问他们刚才出去做什么。
苏棠仍然坐原来的位置,正在和赵峤抢最后一把爆米花。谢承低头看手机,季闻嫌吵,把麦克风放得离自己远远的。周宁坐在屏幕边,发现原既白进来以后看了他一眼,又把目光移开。
快十一点半,包厢时间到了。
大家从楼里出来,夜市已经开始收摊。有的学生明早六点多就要赶车,于是在路口先分别。谢承住省城,打车先走;林川和沈南乔住大学安排的另一个宿舍区,到了校门口也分开。人一点点变少。
苏棠临走时喊原既白:“工程赛那个网址别丢啊。”
原既白说:“知道了。”
江遥就在旁边。
她什么也没说。
回学校的路上,原既白和江遥之间始终隔着两三个人。
到了宿舍区岔口,顾遥和周宁往女生楼走,季闻和赵峤往另一边,苏棠已经先回去了。原既白原本也准备转身,江遥却突然叫他。
“原既白。”
他停下。
其他几个人回头。
江遥说:“你陪我走一会儿。”
她说得太自然,没人起哄。
顾遥只把宿舍钥匙递给她,说别错过门禁。
两个人沿着操场外那条路往前走。
都没有说话。
路灯一盏接一盏从身边过去。
走了差不多两百米,江遥忽然问:
“你以后会留在县里吗?”
原既白没想到她会问这个。
“应该不会。”
“那去哪?”
“不知道。”
“北京?上海?国外?”
“真的不知道。”
江遥点点头。
又走了一会儿。
“我也不知道。”
原既白看她:“你不是一直想出去?”
“想出去不等于知道去哪。”
风从操场方向吹来,远处还有人在跑步。
江遥低头踢了一下路边的小石子。
“原既白。”
“嗯。”
“我们以后可能真的不会一直在一个地方。”
原既白心里某个地方忽然沉了一下。
“我知道。”
江遥没有再说。
石子被她踢出去,滚进路边草丛。
她停下来找了一会儿。
没找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