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燕归来:第一卷 少年游 第四十四章热浪

第三天一早,第三组先去了公交终点站。 他们昨天晚上已经和章师傅谈过,提出想做一个很小的观察:不碰公交系统,也不改变乘客原有选择,只在征得本人同意后,把他们通过站务端看到的车辆实际位置告诉乘客,并承诺在车辆真正快进站时提醒一次,再观察那些原本挤在站牌旁边的人会不会愿意去十几米外的树荫里等。章师傅听完没立即答应,先问出了事谁负责。几个高中生一时没人敢接,最后还是他说,可以试,但只能站务员提供信息,学生不能冒充工作人员,也不能保证“绝对不会误车”。 季闻把这几条要求全部写进记录表。他做事一向有种让江遥既放心又嫌烦的严谨:时间、气温、车辆预计到站、实际到站、乘客原位置、是否愿意移动,每一栏都划得清清楚楚。江遥看了一遍,问为什么没有“为什么不愿意移动”,季闻说那属于访谈,不应该和观察数据混在同一个表。两个人又争了三分钟,最后沈南乔把表抢过去,在最右边加了一栏“备注”,宣布双方都闭嘴。 上午九点半,天气已经开始发狠。终点站的玻璃棚像一只倒扣下来的透明盒子,太阳从西南侧斜进来,金属椅摸上去烫手。贺铭把温度计放到昨天相同位置,林川则沿站台跑了两趟,确认哪几块阴影随着时间移动。江遥站在那棵唯一还算像样的树下,看见第一批乘客过来:一个抱孩子的年轻母亲、两个提菜的老人、一个戴耳机的男生,还有三个刚从医院出来的人。 真正开口比设计实验困难得多。 他们向第一个老人说明来意,对方根本没听完,只摆手说不用;第二个人听明白以后问是不是要扫码,听说什么都不用,反而更加怀疑。直到一个五十多岁的女人愿意配合,实验才算真正开始。站务员告诉她下一班车大约还有九分钟,江遥指着二十米外那片树荫,说她可以去那里等,车辆靠近时他们会来叫。 女人看了一眼树,又看了一眼站牌。 “真还有九分钟?” “现在看是。” “别骗我。” “不会故意骗你,但时间可能会变。” 女人听完笑了:“你这个小姑娘话说得一点都不让人放心。” 最后她还是去了。 八分钟以后,车真的进站。林川提前一分钟跑过去叫她,她快步回来,顺利上车。江遥几个人站在站牌旁,看着车开出去,居然有种第一次做成实验的兴奋,仿佛刚刚不是帮一个人少晒几分钟太阳,而是发射了什么东西。 第二位愿意尝试的乘客却没那么顺利。 站务端最开始显示还有六分钟,没多久前方路段堵车,时间跳成十一分钟。一个老人已经坐到小卖部旁边,连续两次问车来了没有。季闻严格按新信息告诉他,老人第三次干脆不坐了,又回到站牌边,说:“我还是自己看着放心。” 江遥站在旁边,第一次真正意识到“信息准确”也不是一个瞬间的属性。不是把错误数字换成正确数字,信任就自动回来。一个系统如果过去经常不准,即使今天某一次很准,人也未必愿意把自己的行动交给它。 她刚准备把这想法写下来,季闻已经说:“别总结,样本两个。” 江遥瞪了他一眼。 沈南乔笑得把脸转到一边。 到中午,他们一共问了二十七个人,真正愿意移动到阴影里的只有九个。九个人里面,有六个最后一直待到被提醒才回来,两个中途自己回站牌,一个像刚才那个老人一样,因为到站时间变化而直接放弃。还有十几个人明确说,他们宁愿热一点,也不想离车门太远。 这个结果和第三组原来想象的不一样。 江遥最初以为只要把到站信息做得更可信,人自然会利用附近阴影。实际却有很多别的因素:有人怕自己走得慢,有人想第一个上车抢座位,有人带着行李不愿搬来搬去,还有个老太太说得最直白:“我就站这里,大家都站这里,我跑那边干什么?” 林川听完,在记录本上画了个圈。 “这个不是信息问题。” 季闻说:“也不是一个变量。” 江遥坐在站房台阶上喝水,汗已经把后背衣服浸湿。她看着几十个人不断进站、离开,第一次没有因为问题越来越复杂而立刻兴奋,反而有一点疲惫。她原来很喜欢那种从几个现象里突然看见新结构的瞬间,可城市似乎总能在她刚抓住一条线时,又从旁边伸出五六条别的东西。 章师傅从站房出来,给他们扔了一袋冰过的矿泉水。 “现在还想改公交站吗?” 江遥拧开瓶盖,喝了一大口。 “更想了。” 章师傅笑:“那你们慢慢想。” 另一边,第七组的第三天反而从一顿早餐开始。 王奶奶昨晚回家以后,今天居然主动提出想去菜市场。王叔上午要去店里,只能十一点多回来。顾遥问老人平时如果儿子没空怎么办,王奶奶说那就不去。苏棠听见以后立刻想说“那我们陪你”,被顾遥看了一眼,又把话咽回去。几个人这两天已经慢慢学会,不能因为自己有时间,就把一次临时帮助误认为一个长期方案。 十一点,王叔赶回来。 他们这次没有五个人全跟着,怕阵仗太大。顾遥和何牧留在楼下树荫处继续访谈,原既白、苏棠和赵峤跟着老人去菜市场。王奶奶下楼仍然慢,到二楼休息时还笑着问几个学生是不是觉得她拖后腿。苏棠说没有,自己跑八百米以后比她喘得更厉害。 王奶奶立刻问:“体育不好?” 苏棠说:“不是不好,是讨厌跑。” “那就是不好。” 原既白在旁边忍了半天,还是笑了。 菜市场离小区只有七百多米。平时骑车几分钟的距离,他们整整走了二十多分钟。老人经过药店停一下,见到熟人又聊几句,到市场以后并没有按最快路线买菜,而是先去一家豆腐摊,问老板娘她孙子考得怎么样;再转去肉摊,明明不买肉,也要问今天排骨多少钱。原既白一开始还在记停留时间,走到第三个摊位便觉得自己的表格有点荒谬。 王奶奶不是在“完成买菜任务”。 她是在过生活。 如果只计算从家门到菜市场的最短距离、楼梯高度和行走时间,几乎会把真正重要的部分全扔掉。她愿意下楼的理由可能正藏在那些“不必要的停留”里:被卖菜的人认出来,知道隔壁老人的孙女考了多少分,挑三根自己喜欢的黄瓜,而不是等儿子晚上提一袋已经买好的东西回来。 原既白走到卖桃子的摊位前时,苏棠忽然问他:“你是不是又想通什么了?” “为什么这么问?” “你每次突然不记东西,基本就是脑子开始跑了。” 原既白看她一眼。 “你观察我?” “一个组待三天了,很难不观察。” 苏棠说完已经蹲下去帮王奶奶挑桃子,没有觉得这句话有什么特殊。原既白却停了半秒,才跟上去。 回到社区已经快一点。 顾遥那边也有新发现。她和何牧坐在树下聊了一上午,发现这里老人真正稳定的社交空间并不是社区活动室,而就是这几棵树下。活动室有空调、有电视、有桌椅,却要走到小区另一头,还要按时间开放;树下什么设备都没有,只因为离楼门近、有人经过、谁都不用预约,反而更像日常生活的中心。 何牧还发现一个很小的细节:老人们搬来的椅子并不固定。太阳往西偏,他们会一点点挪位置;风大时靠墙,天气凉便挪到太阳里。社区如果按照规划图在某个“标准位置”安装固定座椅,未必比这些几十块钱的塑料凳更好用。 苏棠听完第一反应是:“那我们的方案不会最后变成给每栋楼发塑料凳吧?” 顾遥说:“也可以。” 赵峤认真想了想:“选什么材质?” 苏棠看着他:“我开玩笑的。” 赵峤说:“我知道,但真的可以研究。” 几个人又笑。 原既白坐到树下,拿出早上买的冰红茶。他忽然觉得第七组和第一天已经完全不一样。最开始每个人都想拿出自己的强项:赵峤想做东西,苏棠想行动,自己想建结构,顾遥一直问信息缺口,何牧盯现场。到了第三天,这些方法开始互相渗进去。苏棠会主动说再观察一天;自己会忍着不给问题命名;赵峤也开始问东西装上去以后谁用。 这种变化让他很舒服。 同时又有一点危险。 因为越舒服,就越容易忘记这只是七天的临时小组。 下午两点,活动组织方临时发来通知:当天晚上不安排正式汇报,改成“自由夜”。第四天以后要开始逐步收敛问题,后天晚上才进行中期展示。工作人员显然知道连续两天在城市里晒下来,所有人已经快到极限,特意强调晚上不要再讨论项目。 消息一出,群里立刻活了。 有人提议看电影,有人想去游泳馆,还有人说大学东门外有一家桌游店可以包场。最后不知道谁发现校内老礼堂旁边有一个露天舞台,暑期大学社团晚上会排练,可以借旁边草坪做活动。 “带吃的。” “带牌。” “谁会吉他?” “有人会唱歌吗?” 消息越滚越多。 陈野在旧群里看到截图,发来一句:“终于像人了。” 下午五点多,两组几乎同时回校。 原既白从社区方向骑进校门时,刚好看见第三组从另一条路回来。江遥今天比昨天更狼狈,帽檐压得很低,脸被太阳晒得发红,骑车时却仍然和季闻争论什么。到了宿舍区,她才看见原既白。 “今天怎么样?” “还行。” “找到答案没有?” “没有。” 江遥笑了:“我们也没有。” 两个人停好车,谁都没继续问项目。大概是真的累了,连竞争心都暂时没力气冒出来。 原既白指了指她脸:“晒红了。” 江遥下意识摸了一下:“很明显?” “有点。” “你也差不多。” 两个人互相看了几秒。 然后一起笑。 晚上七点,草坪上已经坐了三十多人。 有人从食堂打包来炸鸡和炒饭,有人买了两大袋西瓜,还有一组不知道从哪里弄来整箱汽水。赵峤真把那台拆过的旧收音机带下来了,说虽然没有蓝牙,但接根线可以当音箱。贺铭不服,回宿舍拿了自己带的便携音箱,两个人为了哪个声音好争了半天,最后大家一致选择后者,赵峤抱着收音机坐在旁边,显得像技术路线被时代淘汰。 周宁和第五组的人带来一副扑克牌。 最先玩的当然是最俗的真心话大冒险。 叶教授如果知道大概会后悔给他们自由夜。 第一轮就有人抽到“大冒险”,被要求跑到草坪另一边,对正在打太极的老人说“您这一招很厉害”。那男生居然真去了,老人不仅接受夸奖,还现场教了他一个动作,最后变成七八个学生站在那里跟着比划。 第二轮轮到季闻。 他抽到真心话。 林川毫不犹豫地问:“现场有没有你喜欢的人?” 草坪瞬间起哄。 季闻看着他,停了两秒。 “没有。” “回答太快,假的!” “真的。” 陈野如果在场,大概会认为这种机会被严重浪费。江遥坐在旁边抱着半块西瓜,看季闻脸上确实没什么波动,也不知道为什么忽然有一点想起初中的自己。那时候一个“喜欢谁”足够让全班兴奋很多天,现在大家似乎都已经开始拥有真正不能随便说的东西,游戏反而不一定能问出来。 没几轮,瓶口转到原既白。 苏棠第一个拍手。 “选什么?” “真心话。” “这么勇?” 原既白觉得大冒险更麻烦。 提问权最后落到一个不太熟的女生手里。她看了看周围,又看了看原既白,明显也想问同样的问题,却觉得太俗,最后改成:“你做过最不讲道理的一件事是什么?” 原既白愣了。 这个问题比“有没有喜欢的人”难得多。 草坪上所有人都等。 他想起小时候和父亲顶嘴,想起对江遥吃醋,想起很多自己当时觉得有理由、后来又觉得理由不够的事情。想了半天,他说:“可能还没做。” 周围立刻一片嘘声。 苏棠拿汽水瓶敲草地:“逃题。” “这也是答案。” “不能算。” 江遥坐在两个人之外三四个位置,忽然说:“我觉得算。” 苏棠转头。 “为什么?” 江遥咬了一口西瓜:“因为他最不讲道理的时候,一般自己当时都觉得挺讲道理。” 周围笑起来。 原既白也笑,却知道她说的不是玩笑。 下一轮瓶子偏偏转到江遥。 这一次提问权落到谢承手里。 他没有问感情,也没有问学习,只说:“如果现在必须放弃一项你很擅长的东西,而且以后永远不能再碰,你放弃什么?” 草坪安静了一点。 江遥抱着西瓜想了很久。 钢琴可以放弃,她其实已经放了很多;竞赛也可以;甚至某一个学科似乎都没有想象中那么舍不得。她真正舍不得的不是“会做什么”,而是那种不断发现新东西的能力。可这并不属于某一项技能。 “围棋。” 原既白抬头。 江遥看见了。 “为什么?” 有人问。 “因为我本来就没他下得好。” 她朝原既白那边指了一下。 气氛马上又轻了。 原既白说:“你这是避重就轻。” 江遥说:“游戏规则只让我放弃一项,又没说必须放弃最重要的。” 谢承笑:“合法。” 游戏继续。 夜色完全落下以后,大学音乐社的人果然开始在露天舞台排练。有人弹吉他,有架子鼓,还有一个女生唱歌。草坪上的高中生安静了几分钟,后来不知道谁跟着唱,声音逐渐混进去。大学生也不介意,索性把一首大家都熟悉的歌重新弹了一遍。 三十多个人一起唱。 唱得并不好。 有人抢拍,有人根本不会,只会在副歌喊两句。季闻几乎没开口,顾遥也只是偶尔跟;苏棠倒唱得很响,完全不在乎准不准。江遥坐在草地上,两只手撑在身后,风从树那边吹过来,她忽然觉得这几天一直绷着的脑子第一次真正松下来。 一首歌结束,贺铭提议玩飞花令。 不知道是不是前几次留下的惯性,题目第一个还是“酒”。 有人立即抗议:“未成年天天酒。” 于是改成“月”。 规则很简单,不限朝代,不必严格按传统飞花令,只要诗词里有“月”,重复、错句、五秒接不上都算输。输了喝一口一种刚刚调出来的奇怪饮料——雪碧、酸梅汤和一点苦瓜汁混在一起,颜色很正常,味道却让第一个试喝的人脸皱成一团。 柳桐不在,这次周宁自然成了裁判。 “海上生明月。” “明月松间照。” “我寄愁心与明月。” “明月几时有,把酒问青天。” 有人刚说完,原既白忽然想起奶奶。 只有一瞬。 游戏已经继续往下走。 轮到江遥时,她说:“春江潮水连海平,海上明月共潮生。” 有人抗议前面“海上生明月”已经有了“海上明月”。 周宁说句子不同,算。 苏棠接:“沧海月明珠有泪,蓝田日暖玉生烟。” 原既白有点意外地看她。 苏棠发现了:“干什么?” “没什么。” “你以为我只会缠胶带?” 周围的人笑。 江遥也笑。 她原本只是随便看过去,目光却在原既白和苏棠之间多停了一秒。 没人注意。 或者有人注意,没有说。 几轮以后,“月”被用得越来越难,谢承提议换“花”。又有人嫌花太容易,林川说干脆换“别”。 这一下真的安静了一会儿。 “劝君更尽一杯酒,西出阳关无故人。”有人先说。 “莫愁前路无知己,天下谁人不识君。” “桃花潭水深千尺,不及汪伦送我情。” “这个没有“别”字!” “刚才不是说意思到也可以?” “谁说的?” 规则马上乱掉。 所有人争了半天,最后索性把“别”改成“离别相关”,周宁已经放弃严格裁判,只负责判断诗句有没有背错。 瓶子里那壶奇怪饮料很快少了大半。 轮到原既白时,最熟的几句都被抢完。他想了一会儿,说:“相见时难别亦难,东风无力百花残。” 周围立刻有人起哄,说这句不能只算离别,明显升级了。 原既白没理。 下一位正好是江遥。 她低头看着手里已经只剩皮的西瓜,几秒以后说:“此地一为别,孤蓬万里征。” 这句并不特别。 草坪上很快有人接过去。 游戏没有停。 原既白却朝她看了一眼。 江遥没看他。 夜里十点,草坪上的人开始散。有人把垃圾袋撑开,大家一起捡汽水瓶、瓜皮和包装袋。原既白弯腰去拿一只被风吹到苏棠脚边的纸杯,两个人同时伸手,手背碰了一下。 苏棠立刻缩回去。 “你拿。” “嗯。” 很普通。 江遥正好站在几步外,手里提着半袋垃圾。 她没有停。 只是转身把垃圾袋交给林川,说自己先回宿舍洗澡。 “这么早?” “全身都是汗。” 她走得不快。 原既白把纸杯扔进袋里,抬头的时候,只看见她已经穿过路灯下面那一段亮处,往女生宿舍方向去了。 周宁看了看江遥,又看原既白。 最后什么也没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