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店房间内。 屏幕荧光打在两人脸上。 陆扬坐在书桌前，点开刚导出的文件夹。 姜浅盘腿坐在地毯上，手里拿着一根空签子在桌沿上敲了敲，把最后一块烤肉咽下去，抽了张纸巾胡乱擦嘴。 屏幕上。 第一张原图加载出来。 画面里只有一件晾晒的女士大衣，背景虚化处是陶知行搬着小马扎擦拭相框的佝偻背影。 原片直出的色彩偏暗，灰蒙蒙的，自带一股粗粝感。 “陶老师被你拍得好惨啊。”姜浅给出评价。 “艺术加工把情绪集中放大而已。”陆扬移动鼠标，把照片拖进修图软件。 他没有做大改，只是稍微拉高了对比度，把阴影往下压了压，让整个画面显得更加厚重。 纪实类的人文照片，最忌讳的就是修得太干净。 干干净净没有杂质的照片只能用于商业，拍老城区的沧桑，要是磨皮调色搞得油光水滑，反而把灵魂给修没了。 姜浅挪过来，趴在陆扬肩上蹭了蹭他的脸，然后看他工作。 “还要写文字介绍？” “国展的规矩。” 陆扬敲了下键盘，新建了一个文本文档，“光有照片不行，还得配上图说。评委一天要看几百上千张照片，不把故事的核心提炼出来，他们没空去猜照片里的人到底在想什么。” 他盯着屏幕上闪烁的光标，手指悬在键盘上停顿下来。 “叫什么名字好？” 姜浅往后一靠，背贴着床沿，“折翼的沙燕？老人和风筝？” “不用那么麻烦。” 陆扬摇了摇头，敲下几个字。 《青穹之索·锚》 “锚？”姜浅歪了下头。 “风筝飞远了，总得有什么东西把它定住。” 陆扬手指在键盘上继续敲击。 【陶知行，退休高中教师。 多年前的广场上，他眼睁睁看着妻子亲手扎的沙燕风筝被大风崩断了线。 妻子拦住了他想要拽回风筝的手，留下了一道贯穿掌心的勒痕。 九八年，独子陶小飞奔赴南方，在抗洪抢险中牺牲，成为一只永远没有归期的断线风筝。 两年后，妻子病故。 被他送进顶尖学府的学生们，也如风筝般越飞越高。 陶老师没有搬离漏水的破旧老屋。 他拒绝了更好的居住环境，将断掉的线轴攥在手里，把自己变成了扎在废墟里的锚。 他在等风停，等断线风筝找到回家的路。】 字数不多。 寥寥一百多字。 陆扬写完，自己默读了一遍。 苦难是文学的沃土。 早年丧子，晚年丧妻的痛，光是平铺直叙的写出来，就已经压的人喘不过气，根本不需要华丽的辞藻去修饰。 再配上几张表现力拉满的照片，文字瞬间就被赋予了重量，直往人心里砸。 姜浅看完故事简介，突然沉默下来。 她起身去洗手间洗手。 水流声响起。 “等会弄完了早点睡。”姜浅的声音从洗手间传出来。 “睡不了，今晚还得开会呢。”陆扬把文档保存好，顺手摸出手机。 他在摄影社的小群里发了条消息。 【阿扬：@所有人，来我房间选片。】 方明远的消息直接弹了出来。 【方明远：？】 【方明远：五分钟，我洗个头就过来，给你们俩留点穿衣服的时间。】 姜浅刚好擦着手从洗手间出来，瞥见屏幕上的这句话。 她面无表情地走到门口，把门锁打开，留了一条缝。 “你干嘛？”陆扬问。 “等他进来，好方便把他踹出去。”姜浅甩了甩手上的水珠，坐回地毯上。 陆扬没搭理她，把笔记本电脑的投屏线翻出来插好，又把椅子往旁边挪了挪，腾出地方。 不多时，走廊里传来脚步声。 门被推开。 方明远顶着一头半干的头发走了进来，手里还端着个纸杯，里面泡着枸杞。 沈世明跟在他后面，背着个电脑包，一进门就嗅了嗅鼻子。 “扬哥，你们吃烧烤了？” “吃完了，连签子都没剩，别闻了。”姜浅靠在床边说道。 “没赶上，可惜了。”沈世明遗憾。 夏思雨和李璇随后也到了。 夏思雨便服素颜出面，手里捏着个U盘。 李璇跟在旁边，依旧是那副乖巧的模样，只是新换的衣服让她整个人看着自信了不少。 “都在这呢？” 夏思雨把自己的U盘扔在桌上，拉过一旁的椅子坐下。 “赶紧的，选完片子我要回去补觉了，今天跑了一下午，腿都快断了。” 房间里瞬间热闹起来。 六人凑在一起，显得有些拥挤。 陆扬把电视机打开，切到投屏模式。 “谁先来？” “我先来我先来。” 方明远把枸杞杯放在床头柜上，自告奋勇地挤过去，把U盘插进陆扬的电脑里。 “我跟世明今天下午可是废了大功夫，才抓拍到这组照片。” 他点开文件夹，双击第一张图。 画面投在电视上。 是一张大视角的俯拍。 地点在鸢都市中心的大型立交桥上。 正值晚高峰，天色微暗，车辆川流不息。 方明远用了慢门拍摄，车灯拉出红白轨迹，像是一条条发光的丝带，在立交桥上交织。 远处是高耸入云的写字楼，灯火通明。 构图很规整，线条的延伸感强的可怕，色彩对比也很抓人眼球。 “怎么样？够不够震撼？”方明远一脸得意。 “震撼是震撼。”陆扬摸着下巴，“但跑题了吧？题目是青穹之索，你的索体现在哪？” “怎么没索？” 方明远指着屏幕上的车流轨迹。 “你看这些车流，不就是连接城市脉络的线吗？现代化的索，宏大叙事懂不懂？” 夏思雨在旁边嗤笑一声。 “给交警大队的城市宣传片拿来了说是，你要拿这照片去投城市建设展览，拿个第一没问题。拿去参加国赛？评委第一轮就把你刷了。” 沈世明在一旁捂住脸，显得有些尴尬，“我就说这思路有点悬，方哥非说只要场面够大，评委就能被忽悠住。” “啧。”方明远不服气，“后面还有呢，你们再看这张。” 他切到下一张。 这张是在建筑工地上拍的。 塔吊耸立在半空中，吊索拉得笔直，正下方是一个戴着黄色安全帽的工人。 光影处理得很不错，夕阳把塔吊的影子拉得很长。 “这个有索了吧？”方明远说。 “有是有。”陆扬点点头，“但太常见了，下午开会的时候夏姐就说过，去拍工地吊索的人绝对一抓一大把，没有新意，很难拿高分。” 方明远叹了口气，拔下U盘。 “行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