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个字：有求必应。 阿豆站在那儿，看了很久。 这四个字，他小时候见过。 刻在他老家门口的石头上。 那时候他还认不全，是他师父拿手指着，一个一个教的。 庙门口排着队。 队从庙门排出去，拐了两个弯。 阿豆排在队尾。 排了一个时辰，才挪到庙门。 门里有个执事的，收钱。 “上香的，这边。” 阿豆没动。 “我要看病。” “看病往后头。”执事说，“先上香。” “不上香不能看？” “不能。” “为什么。” “上了香，才认。”执事说，“认了，才是庙里的病人。” 阿豆从怀里摸出钱，递过去。 执事给了他三支香。 香不是好香，粗，烟大。 阿豆把香插进炉里，插得很直。 执事看了他一眼。 “往前走。” 过了香炉，是正堂。 正堂很宽，地上铺的是新砖。 堂中央，是一张供桌。 供桌是黑漆的，漆上有金线。 桌上摆着两样东西。 一样是一册书。 封皮上三个字：《针谱》。 不是他师父的那一版，是抄的。 阿豆认得出来。 抄本上有错。 那处错的字，他一眼就看见——他在枣县跟阿石对过三个月。 另一样，是一把剪刀。 剪刀摆得很正，刃口朝外，底下垫一块青布。 阿豆看了半天。 “这本《针谱》，是谁刻的。”他问执事。 “庙里刻的。” “照什么刻的。” “照老册子。”执事说，“老册子是从南边来的。” “南边来的那本，你们看过没有。” “看过。” “里头有个字错了。” 执事的脸沉了一下。 “不许说这个。” “为什么。” “说了不敬。”执事说，“不敬要罚。” 阿豆没再说。 他从香炉边上绕过去，往堂后头看了一眼。 堂后头有一道门，门上挂着帘子。 帘子后头，有人说话。 声音不大，像是账房在算账。 算的不是钱。 是“今天来了多少”。 “来了多少。”阿豆问执事。 “你没资格问。” “我上过香了。” “上过香，也不是庙里的人。”执事说。 阿豆笑了笑。 这样的话，他在中原也听过。 那时候说的是：不挂匾，就不算回春堂。 他看供桌底下。 供桌底下有一只箱子，木头的，上了锁。 箱子旁边，摆着十几双鞋。 鞋都是旧的，摆得整整齐齐。 “这些鞋，是谁的。” “上香的人脱的。”执事说，“跪完了，忘了穿。” “忘了多少双了。” “不数。”执事说。 阿豆看了那只箱子一眼。 箱子缝里，露出一点红。 是钱。 “这把剪刀，是做什么的。”他问执事。 “剪命。”执事说。 “剪什么命。” “病长的，剪短。”执事说，“命长的，留住。” 阿豆没接话。 他抬头，看像。 供桌后头，高台上一尊像。 比他想象的大。 坐着，一条玉带，两手搁在膝上。 手里握着一枚针。 那身衣裳，他没见过。 可他知道那是什么衣裳。 那不是大夫穿的。 那是王爷穿的。 像前头的幡上，也是那四个字。 风从堂口吹进来，幡动了动。 阿豆看着那尊像，看了一炷香。 然后他做了一件谁也没想到的事。 他从包袱里，把师父给的那枚针拿出来。 针摆在掌上。 他对着那尊像，把针放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