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李崇把一张纸贴在棚口。 纸上写着：今日起，先问家底。 考生有问的。 “殿下，家底跟看病有什么关系。” “关系大。”赵闲说，“同样一副方，吃得起的人吃了好，吃不起的人照着抄，抓不齐药，就是白吃。” “那开便宜的就是好方。” “便宜不便宜，两说。”赵闲说，“能买到的，才是好方。” 轮到开方的时候，棚里静。 赵闲搬了张桌子，摆在院当中。 桌上放一支笔，一张纸。 “从今天起，不写方。” “那写什么。” “写一条，病人家里能办到的。” 考生们不明白。 第一个进去的是陆廷玉。 京里陆家的子弟，衣裳料子是蜀锦。 他出来的时候，手里那张纸上，写着一副药方。 一共十一味。 君臣佐使，摆得清清楚楚。 连药引都写了。 “殿下请看。” 赵闲接过来，看了一遍。 纸是新的。 墨是好墨。 十一味药一味一味排下来，像一排兵。 “谁教你的。” “家学的。”陆廷玉说，“我祖父，是御医。” “御医开的方，是给谁吃的。” “给……” 陆廷玉顿住。 “方是好方。” 陆廷玉笑了一下。 “难得殿下夸。” “我不夸方。”赵闲说，“我问你一句。” “殿下请说。” “这病人家里，吃得起吗。” 陆廷玉的笑容停在脸上。 “这……” “他住的是高粱秆屋子。”赵闲说，“灶上连药罐都是借的。” “他一年到头的现钱，买不齐你这十一味里的三味。” “那……可以少几味。” “少哪几味。” 陆廷玉答不上。 赵闲把那张纸推回去。 “方子好不算本事。” “方子能用才算。” 棚外有人小声说了一句什么，听不清。 陆廷玉的脸红了又白。 “殿下，医者只管开方。吃得起吃不起，是病人家的事。” “你管方，就不管人。”赵闲说。 “那这方，开给谁。” 陆廷玉没答。 “你去药局。”赵闲说，“把你这十一味，一味一味问价。” “问完了，回来重开。” “要是药局不给问呢。” “就说是我让你去的。” 陆廷玉捏着那张纸走了。 后头两个考生，写得就没这么好看。 一个只写了四味。 另一个写了六味，末尾加了一行字：若药不全，先取两味。 “这个好。”赵闲说。 “殿下，这么少也叫方。” “少不怕，怕的是抓不齐。” “那病好了呢。” “好了就不是少了。”赵闲说。 日头偏西。 棚里换过三个病人。 那三个人的方，都是先问家里有什么，再写。 有一味用生姜，有一味用陈皮，还有一味，家里人自己在屋后种的。 李崇在旁边看着，记。 天黑之前，陆廷玉回来了。 回来的时候，衣裳上沾着灰。 “殿下。” “问清了。” “问清了。”陆廷玉说，“十一味里，有七味是有钱才吃得上的。” “报一报。” “头一味，二钱银子。第二味，一钱半。” “后头的呢。” “后头的，钱不够，我就没往下问。” “那你这份方，前两味就买不起。”赵闲说。 “是。” “所以你的方，只能给十家吃得上。”赵闲说，“剩下九十家，吃了不顶用。” “那就把那七味换掉。” “我换了。”陆廷玉说，“我换了才回来的。” “那你脸色怎么这样。” 陆廷玉抬起头。 “殿下，我在药局，看见一件事。” “说。” “有一味最便宜的药材，货架上空了。” “药童说，最近都被人收走了。” 陆廷玉站着，脸上灰一块。 “殿下，我把价目写下来了。” “写下来做什么。” “我想改。”他说，“改到十家里有八家能吃。” 赵闲看了他一会儿。 “明天重写。” “是。” 他走的时候，回头问了一句。 “先生，挂“祖传秘方”的招牌，也是因为这个吗。” 赵闲没答。 风把棚口的纸吹起来一角。 “明天早点来。”赵闲说，“药局的账，我给你看一页。” “看什么。” “看一页药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