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医署西院，今天不开正门。 开的是一道侧门。 门里摆了三张桌子。桌上搁着笔，搁着砚，搁着一叠名册。 李崇站在门里等。 一身官袍洗得发白，袖口卷着。 “殿下。”他行礼，“来了。” “嗯。” 赵闲往里走。 一边走，一边看。 看桌子。看名册。看墙上新刷的字。 墙上刷着四个字：外学出师。 讲堂里没人。 四十六张书案，摆得整整齐齐。 案上各放一本抄本。 赵闲随手抽了一本。 翻开。 是御纂的医书，抄了三遍。 第一遍的字，歪。 第二遍的字，正。 第三遍的字，好。 页边上还写着一行小字：三月十七，抄完第二遍。 赵闲翻到最后一页。 最后一页空着。 “怎么不写。” “写完了。”李崇说，“抄完，就该出师。” “抄完，就等于学会。” 李崇看着那本册子，没有接话。 三年前，这里还是太医院堆药渣的后院。 李崇被拨来办外学的时候，只带了三样东西。 一本医书。一支笔。一口熬药的小锅。 第一年，招了九个学生。 九个里有七个是各家的子弟。 第二年，来了二十几个。 第三年，四十六个。 “外学办到今年，才有个样子。”李崇说。 “样子是什么样。” “有屋子，有先生，有书。”李崇说，“学生住得下，也吃得饱。” “吃的什么。” “一日两顿。早上一碗粥，中午一碗饭，一碟咸菜。” “三年前呢。” “三年前，学生自带干粮。”李崇说，“带不起的，就站着听。” 赵闲点了一下头。 “第一批。”他说。 “多少人。” “四十六。” “报到几个。” “四十六。” 赵闲停了一下。 “一个没少。” “一个没少。”李崇说，“可是……” “可是什么。” 李崇把一本册子递过去。 赵闲翻开。 名册上四十六个名字。 名字后头，有十七个画了圈。 “圈是什么意思。” “举荐。” “谁举的。” “礼部。”李崇说，“礼部说，这十七个是各家的子弟，出师榜上，该排在前头。” 赵闲把册子合上。 “榜呢。” “榜拟好了。”李崇的声音低下去，“只等殿下画个押。” 赵闲看了一眼那张榜。 榜上字写得极好。 前十个名字，墨色都比后头的深。 是一个人先写好的。 “李崇。” “在。” “你在太医院多少年了。” “二十九年。” “二十九年前，你学医的时候，谁给你画的押。” 李崇没答。 过了一会儿才说：“没人给我们画押。我们是背药名背出来的。” “背出来，就能看人。” “不。”李崇低声道，“殿下说得对。背出来，看不看得了人，两说。” 赵闲把册子放回桌上。 “那这榜，我不画。” 李崇先松了一口气，又把心提起来。 “殿下，那怎么定。” “定考。” “考什么。” “不考堂上。”赵闲说。 “不考堂上，考哪儿。” 赵闲往外看了一眼。 “病人堆里。” 李崇愣住。 “殿下，礼部那边——” “礼部要的是榜。”赵闲说，“我要的是人。” “榜画了押就作数。人不能画押作数。” 他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又停下。 “名册留下。” “是。” “还有一件。把这四十六个人的来历附上来。” “来历。” “跟谁学的，学了几年，家里做什么的。” 李崇不懂。 “考医，问家里做什么。” “问。”赵闲说，“不问家里，就不知道他怕什么。” “人一怕，手就抖。” “抖的时候，才看得出他学的是不是真的。” 他把名册卷起来，夹在腋下。 出了侧门，天上有云。 李崇追出来两步。 “殿下，考题谁出。” “我出。” “什么时候出。” “今晚。” “那明日……” “明日开考。”赵闲说，“把桌子搬出城去。” “搬到哪儿。” 赵闲没回头。 “哪儿人多，搬哪儿。” 风从门口灌进来，把那张榜吹起一角。 榜上第十一个名字底下，有一行小字。 是后添上去的。 添得很轻。 赵闲没看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