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疫县”三个字报上来的时候，是秋天。 报的是松江府底下的一个县。 县叫青浦。 折子上写：三年无疫，人无横死，请赐匾。 赵闲看了折子，没批。 他去了。 他没说是去做什么。 到了青浦，他没进县衙。 他走的是田埂。 头一个村子，村口有一口井。 井边无人。 赵闲在井边站了一会儿。 “这井，多久没打水了。” “回王爷，”老方说，“井口有青苔。” “青苔厚，说明什么。” “说明常打水。” “对。”赵闲说，“常打水的井，井沿是光的。” “这口井的沿，是绿的。” “说明这口井，被人封了。” “封井做什么。” 赵闲走到村里。 村头有一户，门前晒着药渣。 别家的门前，都是干的。 赵闲在村口蹲下来，看了一会儿。 “这个村，三年没有大疫。” “可有人病过。” “有人病过，就有人吃药。” “吃药就有药渣。” “药渣只在这一户门前。” “说明这个村的病，都是这一户人在治。” “一户人，怎么治一个村。” “他是赤脚医。” 赵闲进了那户人家。 院里一个老汉，正在切药。 老汉背驼，手上有老茧。 见赵闲进来，站起来。 “客官看谁。” “我不看谁。”赵闲说，“我看看你。” “看我做什么。” “这村里三年没人发过疫，是你管的。” 老汉擦擦手。 “不是管。” “是看着。” “怎么看着。” “每月走一遍。”老汉说，“谁家有孕妇，谁家有人咳，我记着。” “记在哪儿。” 老汉从灶底下摸出几本册子。 册子是粗纸，用麻线订的。 一本一年。 赵闲翻开一本。 上面画的不是字，是一格一格的图。 每家门口画个小圈。 圈里点上一点的，是这家有病人。 “客官，”老汉看了看他的手，“你认得出这个。” “画得明白。”赵闲说。 “你是药局派来的。” “算是。” “那我有话说。” “你说。” “县里要报无疫县。” “报无疫，是好事。” “不是好事。”老汉说。 “为什么。” “去年秋天，村东一家，两个孩子出疹。” “一个好了，一个没了。” “没了的那一个，县里没报。” “报了，就不是无疫了。” 赵闲看着他。 “你懂这个。” “我不懂。”老汉说，“可我知道，一报无功，是瞒上。” “你告诉过县里没有。” “说了。” “县里怎么说。” “县里说，死了的那个，是外地来投亲的，不算本县的。” 赵闲没说话。 他往外走。 老汉在后头喊。 “客官，你要报，就报那两个字。” “哪两个字。” “先报死了的。” 赵闲出了村。 县衙的人还在等他。 县令捧着写好的匾文，站在门口。 “王爷，匾。” 赵闲没接。 “这匾，先不赐。” 县令的脸白了。 “王爷，三年无疫，是实情。” “是实情。”赵闲说。 “那为什么不赐。” “你这三年，是有人做出来的。”赵闲说，“不是报上来的。” “他做的，你没报。” “你报的，他没做。” “这匾要是赐了，往后人人都学你。” “学你先报无疫，再瞒死人。” “到那天，这个县，就真有疫了。” 县令跪下去。 赵闲让人把匾抬回府库。 他没罚县令。 他只留了一句话，让差役抄回去，贴在县衙门口。 “无疫是做的，不是报的。” 落款那一栏，他让人空着。 办完这件事，天色向晚。 赵闲本想直接回船。 他走了两步，又停下。 县城的南边有一条街。 街很旧，石头被磨得发亮。 他不知怎么就走到那条街上去了。 街口有一间铺子。 门关着。 门楣上的漆早剥了，木头露在外头。 门楣上刻着三个字。 刻得很浅，不细看看不出来。 回春堂。 赵闲站在街心，看了很久。 风把铺子门口的一张旧纸吹起来了。 纸落在他脚边。 他弯腰，捡起来。 纸上什么都没有。 只有一个印的痕迹，早褪了。 他没进门。 天黑了。 他就站在那儿，一直站到街上没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