弹章是第三日递上来的。 递折子的时辰不对。 寻常弹章是早朝后递，这一封是午后。 午后递的折子，是要当天就落到人手里的。 赵闲是在府里看的抄本。 抄本是从通政司漏出来的，纸还是湿的。 章上的字不多。 头一句写：闲王赵闲，伪药惑众。 第二句写：激起边衅，动摇两线。 第三句写：请削爵下狱，以谢南梁。 后面落着三个名。 御史中丞卢敬领衔。 另有两个御史，一个姓吴，一个姓周。 抄本边上还有一行小字。 是通政司经手人随手记的。 “照抄备参。“ 赵闲看那行字。 凡是要备参的折子，都是要先过一遍手才知道轻重。 抄的人也不服这一章。 他接着往下看。 赵闲把抄本看了两遍。 第一遍看字。 第二遍看别的。 看到第二遍，他停了。 章里有一处，写的是“浔江“。 浔阳写成了浔江。 他叫人取笔墨，把那两个字圈起来。 “浔江，在哪儿。“他问。 “没这地方。“长史说，“浔阳有条江，叫浔水。“ “写弹章的人，没见过卷宗。“赵闲说，“他手里没料。“ “没料怎么写得出这一章。“ “有人给料。“ 赵闲把抄本往案上一放。 给料的人，手里有卷宗。 可他不给自己人看全。 只让他们抄。 抄的人把山名抄错了。 “山名都能抄错。“赵闲说，“说明给料的人是嘴上说的。“ “念的人念“浔阳“，写的人听成了“浔江“。“ “两个人，一个说，一个记。“ “中间那双手，没让他们见面。“ 长史看着他。 “王爷，这弹章，怎么回。“ “不回。“赵闲说。 “不回。“ “回了就是吵。“赵闲说，“我要他当着满朝念。“ 长史愣了一下。 “当着满朝，他念得越响，错得越响。“ “浔江两个字，他自己都圆不回来。“ 长史明白了。 第二日，宫里果然传了话。 皇帝把弹章发下廷议。 不批不驳，只说一句：当面说。 这四个字，是皇帝给的路。 赵闲起身往书房走。 走了一半，他回头。 “去查三件事。“ “王爷吩咐。“ “第一，卢敬这半年见过谁。“ “第二，那两个御史，谁的门路进的台。“ “第三，“他顿了顿，“三皇子府旧年的幕僚，如今散在哪儿。“ 长史领命去了。 掌灯时分，长史回来一趟。 “卢中丞上月出过一回城。“ “去哪儿。“ “城西法源寺。“ “见谁。“ “见的人没下车。“长史说，“车是青篷的。“ “车里的人下来没有。“ “没下。“ “没下，就不是谈事。“赵闲说，“是递话。“ “递什么话。“ “递“我们知道你在查什么“。“ “青篷车，旧年是哪个府里用的。“ “三皇子府。“ 赵闲没说话。 他把这一条记在心里。 夜里，礼亲王打发家人来了一趟。 话不多。 “王爷，“那家人说，“老王爷让小的带一句。“ “讲。“ “南边的事，退一步，凉一分。“ “凉的是谁。“ 那家人不敢答。 赵闲让人送他出去。 他自己进了书房，把门掩上。 他从架上取下那一叠纸。 账册，进人簿，船单。 他把它们摆在案上，摆成一排。 弹章压在最后一页。 他看了一会儿，忽然笑了一声。 “这不是弹我。“ “这是试我。“ 试他慌不慌。 慌了他就要自辩。 自辩，就是认了这案子跟他有关。 他要不慌，就接着往下递。 外头的天阴下来。 风把窗纸吹得响。 赵闲把窗关上。 他坐下，把弹章上三个名字又写了一遍。 写完，在第二个名字旁边，画了一道。 第二个名字，是那个姓周的御史。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弹章递上来的这一天，北边的第二封军报，本该也到。 他把日子数了一遍。 照驿路，那封报，昨日就该进京。 没有到。 他叫来长史。 “北边第二封报，去兵部问一句。“ “问什么。“ “不问。“赵闲说，“就说闲王府没收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