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闲接着翻。 一页一个人。 一共四页。 每一页上，写着一个名字，一个籍贯，一个日子。 日子的写法很怪。 不写年月，只写一个数。 第一页：二十七。 第二页：二十七。 第三页：二十七。 第四页：二十七。 四个人的日子，是同一个数。 “二十七是什么。“ 皇帝闭着眼。 “抬箱子的二十七天。“ “二十七天，抬的是什么。“ “箱子。“ “多重。“ “三十二个人抬，歇了二十七天。“ 赵闲在心里算了一下。 三十二个人抬不动的分量。 “箱子里是什么。“ “朕十六岁那年问过。“皇帝说，“没有人答。“ “后来朕登基，又问了一回。“ “答的那个人，第二年死了。“ 赵闲把簿子凑近灯。 第一页底下，还有一行小字。 写在页脚。 四页的四行小字，字迹不一样。 四个人写的。 写的是抬什么，抬到哪。 赵闲看到第一页那行。 “箱，三只，观星台。“ 第二页一样。 第三页也一样。 第四页上，多写了两个字。 “入井。“ 赵闲的手停在纸上。 “入井是什么。“ 皇帝没有答。 赵闲不再问入井。 他把簿子从头再翻。 四个籍贯，都在江北。 四个名字，都是小名。 抬箱子的，不用真名。 “这簿子谁记的。“ “先帝。“皇帝说。 “先帝记的，传到朕手里。“ “三朝了。“ 赵闲把簿子捧着，忽然觉得沉。 一本簿子，记了三朝。 记的不是人。 是抬进去的东西。 赵闲把簿子合上，又翻开。 这一遍他看得慢。 四个人，四个名字。 第一个叫周顺。 第二个叫李福。 第三个的名字，被一道墨划了。 第四个—— 第四个的姓，赵闲认得。 不是见过人。 是见过字。 那一页上的姓，是个“玄“字。 太湖东岸，有人咽气之前，说过两个字。 玄机。 赵闲当时不懂。 此刻懂了一半。 “玄机观。“他说。 皇帝睁开眼。 “你知道。“ “江南有个玄机观。“赵闲说，“只收人和书。“ “书是一本毒经。“ 皇帝沉默了很久。 “比毒经老。“他说。 “玄机观收的第一样东西，不是书。“ “是那口箱子。“ 他把匣子抱在手里。 “这四个人呢。“ 皇帝这才睁眼。 他喘了两口气。 “三个死了。“ “剩下的那个。“ 他停了一下。 “在太祖陵。“ 赵闲抬起头。 “在陵里，还是陵外。“ 皇帝摆了摆手。 “剩下那个人，姓玄。“ 皇帝没有否认。 “他守着什么。“ “守着门。“皇帝说。 “陵里有一道门。“ “石头的，砌死了。“ “砌死的那年，观星台封了三层。“ “你问这个，早了点。“ “回京第一日，你该问的不是这个。“ 赵闲把匣子放下。 “那第一日，我该问什么。“ 皇帝看着他。 看了很久。 “你该问，朕为什么把这三个字写在匣子上。“ 赵闲低头看匣盖。 匣盖上没有字。 他翻过来，也没有。 “哪有字。“ 皇帝笑了一下。 笑得牵动了胸口，又喘起来。 “匣子上没有字。“皇帝缓过来，“这三个字，在簿子里。“ “先帝造这本簿子的时候，就写上了。“ “进人簿，进的是人。“ “一个名字，一条命。“ 赵闲没有说话。 殿里很静。 只有药炉上的水，咕嘟一声。 他忽然想起手谕背面那八个字。 汤里的事，皇上一直知道。 箱子里的事呢。 皇上不知道。 不知道的东西，他交给了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