辨药的台子摆到了平地正中。 一张长案，案上列着十只白瓷碟，碟里各放一味药。 案角还放着一条黑布。 萧元道说：“蒙眼辨。” “不蒙。”赵闲说。 台下愣了。 “辨药不用眼睛，用什么。” “用药的人身上有味道。”赵闲说，“我辨人。” 他走到案前，先拿起第一只碟子。 “这是川地的当归。片子中间有一颗心，边上有一圈走油。这是存了两年的货，去年的新货没这么宽。” 放下。 “这是枳壳，切的时候太急，边上有毛刺。” “这是黄柏，泡过水，晒的时候摊薄了，所以薄得没有骨头。” 十味药，赵闲过了七味，报得又快又准。 那位说“这个没病”的老评考，脸色慢慢变了。 第八只碟子里的药，赵闲没报。 他把碟子举起来，闻了闻，又放回去。 “这味不辨了。”他说。 “为什么。” “因为下头有人不服。”赵闲抬眼，“我没蒙眼，台后第四排那位，已经把手按在药箱上了。” “那位是游方的孙先生。” 台上的人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第四排站起来一个人，四十来岁，衣衫干净，药箱上挂着一串铜铃。 他背上还插着一面小旗，旗上四个字：药王真传。 “在下孙道全。”他说，“在直隶、山东走了十一年，救人不下三千。” “好。”赵闲说，“那就辨你的药。” 孙道全把药箱打开。 箱子里摆着一排小瓷瓶，中间一瓶最大，瓶上写着“续骨接命丹”。 “这药，”他说，“骨头断了，三日接合。腿断了，七日下地。” 台下哗然。 “多少钱一瓶。” “八百文。” “八百文。”前排一位掌柜冷笑，“正经的续骨药，也要不了这个数。” “这位掌柜不懂。”孙道全说，“我这药里有一味引子，是山里采的，一年只有二十斤。” “哪座山。” “这个不能说。”孙道全说，“说了，别人也能采。” 台下有人点头。 赵闲在台上看着那些点头的人。 “把瓶给我。” 孙道全把瓶子递过来。 赵闲接过来，拧开，倒出一粒。 他没往嘴里送。他先把药粒在指间捻开，闻了闻，又在灯下照。 “你这药里有三样东西。”赵闲说。 “哪三样。” “冰片。松香。还有面粉。” 台下一静，随即哄起来。 “你凭什么说。”孙道全的脸红了。 “冰片是凉的，一闻就冲鼻子。松香是黏的，你手指捻一下，捻完甩不脱。”赵闲说，“这两样，都是让药闻起来像药。” “你说的面粉呢。” 赵闲拿起案上一只空碗，倒了半碗热水，把药粒丢进去。 药粒沉了一下，散了。 水面浮起一层薄薄的黄沫。 剩下的水是清的，像面汤。 “真的药散，汤色是浑的，底下要沉渣。”赵闲说，“你这碗水，跟洗了手差不多。” 孙道全往后退了一步。 赵闲没有停，从他药箱里又拎出一支人参。 那支参的芦头是黄的，须是白的，看着漂亮得不像真的。 “这支参，”赵闲说，“芦头是接的，须是粘的。你信不信，拿热水一浇，接口就散。” 孙道全没敢答。 “八百里地界上，买你药的人，拿八百文换一碗面汤。”赵闲把那支参轻轻放回箱里。 “钱是小事。” “可有人吃了你的药，以为骨头能自己长回来，就不肯好好躺着。” “孙先生，你卖的不是假药，是假的指望。” 孙道全被两边的人按住了。 他挣扎着抬起头，忽然喊了一声。 “这药，是萧盟主点过头的。” 台上一片死寂。 萧元道手里的念珠，停住了。 孙道全被人架住胳膊，还在喊。 “王爷！你方才十味药里，第八味你没认。” “第八味是假的。”赵闲说，“看得出来是假的，就不必认。” “你怎么看得出来。” “真的枳实，断面是白的，带油点。”赵闲说，“你那只碟子里，断面是干的，像刨花。” 孙道全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台下静了很久。 有人站起来，朝赵闲拱了拱手。 “王爷，”那人说，“我在松江卖药卖了三十年。你今天拆的这个人，三年前在我铺子门口摆过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