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个时辰前。 河畔夜色热闹鲜活，入夜之后沿岸灯火连片，笑语喧哗。 只是冬夜风烈，站久了便忍不住缩肩拢衣。 霍扶蹲在一排烟花筒旁边，手里攥着火折子，冻得直搓手。 他身后还站着两个小厮，一人面前摆着一箱烟花，气喘吁吁的，显然是一路急赶而来。 霍扶低头清点了一遍数量，摆手道，“够了够了，不用再买了。” 两个小厮这才松了一口气。 见这边要放烟花，周围已然围了不少百姓。 但旁人只看见此刻河畔烟火将绽，唯独他们知晓这一趟得有多折腾。 这事要从一个时辰前说起。 彼时他正准备安顿完马匹便歇下，忽然被沈筵叫了过去。 只有一句话，“买些烟花，去平江河边放。” 寻常烟花皆是提前数日预定备货，今夜毫无节庆，又是临时起意，京中烟花坊大多收摊备货，仅剩寥寥几家私坊存有存货。 霍扶领命之后，半点不敢耽搁，带着几个人奉命，跑了大半个长安城，辗转五六家烟花坊，才堪堪掐着时辰抵达河畔。 漫天烂璀璨，点亮了整条河面。 沿岸围观百姓瞬间发出阵阵惊叹喝彩声，热闹喧嚣，将冬日夜空衬得暖意盎然。 霍扶站在冷风里，揉着有些发红的鼻尖。 可看着河畔满堂热闹，想着主子开心、夫人欢喜，他这番，便算值了。 ...... 冬日的清晨亮得晚，帐子里昏昏暗暗，炭盆里的余温烘得人骨头都懒。 而宋遇醒来的时候，沈筵已经起身了。 夏绮端着铜盆进来时，见自家小姐头发散了一肩，领口的寝衣歪到一边，露出一截白晃晃的锁骨，上面还有些淡红的印记。 她面不改色地放下盆，拧了帕子递过去。 不是没看见，而是饶是她再害羞，经过这两个多月日日夜夜的磨炼，她早练出了一张镇定面孔。 “早膳已经备好了，”夏绮一边替她挽发，一边道，“小姐用过早膳就可以同姑爷出发前往城郊庄子了。” 宋遇手里的帕子顿了一下，“今日就去？” 她还以为要等上几日呢。 “姑爷说了，趁着这几日天气好，早些去也清静，”夏绮替她换好衣裳，“姑爷一早便吩咐下去了，马车已经备好了。” 宋遇便没有多问，梳洗妥当，去了偏厅用膳。 过了一会，才见沈筵才从书房里出来，衣袍整齐，像是已经忙了一阵。 宋遇见他坐下，忍不住问，“若是紧急的话，也可以不去庄子上，等你忙过这一阵，我们再去也来得及。” 她不想耽误他的正事。 沈筵摇头，“无碍。” “如今已经冬月，马上又是过年种种事宜，错过这段时间，怕是要等到来年。” 他顿了顿，语气里带了一丝几不可闻的笑意，“到时雪化了，温泉还泡什么？” 宋遇一想也是，便不再推辞，高高兴兴地准备出发。 沈筵早上已经让人去侯夫人那边说了一声，侯夫人素来疼惜晚辈，自然欣然应允，还特意传话嘱咐，让他们好好玩，不必牵挂府中琐事。 马车里垫了一层厚厚的软垫，角落搁着暖炉，热茶点心一应俱全。 宋遇靠在车壁上，透过帘子的缝隙看着窗外渐渐远去的长安街景，心里生出几分期待。 这算不算度蜜月？ 庄子在半山腰处，马车沿着山路缓缓而上。 虽说冬日里草木凋零，可越往上走，空气便越清冽，像是连呼吸都轻了几分。 掀开帘子，已经能隐隐看见庄子的样貌。 说是庄子，其实更像一处别院，不大，却处处透着精巧。 院墙不高，露出后山几株姿态疏朗的松柏，墙角的泥土里竟还开着几丛细碎的野花，在冬日里显得格外鲜亮。 这座别院是先帝当年赐给老侯爷的，又被老侯爷送给了沈筵。 只是沈筵一直无暇前来，这儿便常年空置，交由专人打理看守。 管事姓吴，看着约莫五十多岁，早早便候在了门口。 他穿着一身干净的靛蓝棉袍，腰背挺得笔直，可一看见远处的马车，眼眶一下子便红了。 他在这庄子上守了七八年，平日里除了照料几处泉眼，便再没旁的事。 每隔半月往侯府送一回账册，回回来的也都是小厮，他都多少年没见过世子爷了，都快忘了主子的模样。 昨儿晚上忽然得了信儿，他激动得一夜没睡好。 他自然晓得世子爷那清冷的性子，没事儿不会踏足这庄子，今儿肯来，十成十是沾了新夫人的光。 所以看向宋遇的目光便更加热切。 车停稳后，宋遇正扶着春桃的手臂往地上踩，冷不防眼前一个老头咣当跪下，吓得她脚下踉跄，差点踩空。 她赶紧稳住身形，一边示意夏绮去扶人。 管事被扶起来，仍是一脸激动，“夫人！夫人！老奴总、总算！” 宋遇有些招架不住，只好把求助的目光投向沈筵。 沈筵正站在她身侧，看着她这副被热情淹没的模样，忍不住失笑。 见她偷偷冲他使眼色，他才轻咳一声，“先进去吧。” 吴管事这才反应过来，连忙侧身让路，“是是是，世子爷、夫人快请进！院中早已备好暖炉热茶，一应物件皆已备妥！” 宋遇一进院子便十分喜欢。 绕过影壁，院中竟有一处小湖，水色澄碧，倒映着天光。 湖心建着一座水榭，四面通透，挂着半卷竹帘，冬日的风吹过水面，漾开细碎的波光。 她忍不住多看了几眼，“这水榭可真好看，在这儿煮茶看景，能待上一整天。” 沈筵正要开口，若是她喜欢，回头...... 管事已经张了嘴，“夫人喜欢就好，这湖是引了后山的温泉水，一年四季都不结冰，冬暖夏凉，四面通风，天特别冷时里还能瞧见水汽呢。” “春日里还能看见白鹭来歇脚呢！” 沈筵的话被堵在嗓子眼。 他偏头看了吴管事一眼。 吴管事浑然不觉，还在眉飞色舞地比划，“夫人若是想在水榭用膳，老奴叫人把围帘放下来，炭盆点上，暖烘烘的，再煮一壶梅花茶......” “吴管事，”沈筵忽然开口，“你先下去吧。” 管事一愣，不知自己哪又说错了话，一脸惶恐，看看沈筵又看看宋遇。 宋遇忍不住轻笑了一声，替他解了围，“你先下去吧，让他们备午膳就好，我跟夫君四下转转。” 管事这才明白过来自己多余了，连忙应了一声，红着一张老脸退下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