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席者里，有与他同阶的鹰扬郎将，也有更高一级的行军副总管（俗称偏将）。 但无一例外……全是世家出身。 大隋立国后，中层以上实权将领，几乎清一色出自门阀。寒门、平民？连边都沾不上。 至于这些世家效忠谁？有的忠隋帝，有的只认自家利益……但位置，永远攥在他们手里。 而今天，李宣坐在那儿，就是破局的第一道口子。 至少，在太原郡这支兵马里，他是独一份。 所以，他坐着，就像一块没融进汤里的冰……突兀，扎眼。 那些目光，他全看见了，却没多瞧第二眼。 两世为人，他早懂了： 这不是谁看谁不顺眼，是圈子，本来就不一样。 那些将领斜着眼打量李宣，话里带刺，眼神里还透着几分居高临下的轻慢。李宣心里冷笑一声，懒得搭理……他们不拿正眼瞧他，他更不会热脸贴冷屁股。 乱世将至，群雄并起。 他谁也不怵。 眼下嘛，只要没人主动招惹，他乐得清静；可真要伸爪子过来，也别怪他不留情面。 横竖他没那么多顾忌。 等日后站稳了脚跟，照样能掀桌子……学黄巢那般，杀出个天翻地覆来！ “待到秋来九月八，我花开后百花杀！” “李将军，好运气啊。” “乱军里把留守救出来，顺手还砍了甄翟儿？” 一直沉默的李宣，终于被人点名了。说话的是个周姓将领，语气听着像夸，实则字字带钩子。 这一仗，李宣带着两千人硬闯上万叛军腹地，刀口舔血、险死还生。 到了他嘴里，倒成了“运气不错”……这哪是夸，分明是往人脸上啐唾沫。 李宣眼皮都没抬，淡淡回道：“运气确实不错。” 顿了顿，又笑了一下：“但愿周将军往后也能常走运。” “不过……” 他略一偏头，目光扫过去，“打了这么久仗，倒没见您斩过一个敌将、夺过一面旗。莫非一直在后方“养精蓄锐”？” “难怪运气差些。” 周将军脸色当场就变了，额角青筋一跳，张嘴就要呛回去…… “李将军说得在理。”旁边一位老将笑着插话，“这位是负责募兵的周将军，本就没上阵的差事。”语气平和，却明显偏向李宣。 “原来如此。”李宣立刻拱手，笑意真诚，“多谢将军解惑。” 转头又朝周将军笑了笑：“周将军，下次真上了战场，咱们一起冲一回？看看谁的运气更硬些。” “哼！”周将军鼻腔里挤出一声冷气，咬牙闭了嘴……这小子嘴太利，再接话准吃亏。 殿内众人看在眼里，心里各自掂量： “初生牛犊，胆子倒不小。” “果然是泥腿子出身，不懂规矩。” 李宣心里骂了一句：“操！” “果然不是一路人，连装都不带装的。” “一群狗眼看人低的货。” 不过眼下，也就这姓周的跳出来蹦跶，李宣已当面摁了回去；其余人袖手旁观，等着看热闹，他便也由着他们看……反正不缺这点闲工夫。 正这时…… “刘将军到！” 一声通禀刚落，殿外脚步声沉稳有力。 刘弘基大步跨进殿门，甲胄未卸，肩头还沾着点风尘。 众将齐刷刷起身，抱拳躬身：“参见刘将军！” “免礼。”刘弘基摆摆手，径直走到主位坐下，动作干脆利落。 众人也陆续归座。 按官制，刘弘基原为行军副总管，但李渊早把实权交给他，命他总领三支主战营、两支后勤营，底下还有两位副总管、十数位郎将听调。 他坐定后，开口便直奔主题： “今日点将，不绕弯子。” “甄翟儿已伏诛，太原郡内叛军散如沙土，接下来，重点清剿残余。” “具体怎么打，稍后自有安排。” “眼下先办两件事……一是依令行赏，二是给新任郎将李宣划拨部属。” 满殿顿时静了一瞬。 紧接着…… “末将请战！” 那周将军第一个起身，嗓门洪亮。 话音未落，左右将领纷纷响应： “末将请战！” “末将亦愿效死！” 太原郡如今局势明摆着：叛军主力已垮，剩下全是零星流寇，剿起来轻松又安全，功劳白捡似的。谁不想蹭点战功？回头报上去，再让家里活动活动，升迁指日可待。 李宣只静静坐着，没动。 这点小功劳，跟他一刀劈了甄翟儿比起来，连塞牙缝都不够。想靠它升官？痴人说梦。 他反倒盼着能喘口气……歇两天，顺道回家看看老婆孩子。光是想到这个，嘴角就不自觉扬了起来。 …… 刘弘基没接请战的话茬，只抬手压了压：“清剿部署，我已有决断，稍后自会分派。” “先念功册。” 他从案上拿起一本册子，翻开：“此册由三位留守与军功曹共议拟定，按实绩授赏。” “第一主战营都尉尉迟恭、陈吉……” “各晋一级，擢升统军。” 这一战，尉迟恭与陈吉率都尉营随李宣杀入重围，救出李渊，功不可没。 虽说没斩下什么敌将首级，但跟着李宣打的几场硬仗，功劳足够升一级了。 宣读封赏时，刘弘基目光扫过人群，不经意地停在李宣身上。 “将军。” 李宣起身抱拳，“这两位都尉跟末将搭手多年，配合得极熟。” “末将恳请，仍让他们留在末将帐下。” 话音刚落，那姓周的将领冷笑一声：“军中调官，自有规矩章程……难不成你还想把人一直攥在手里，任人唯亲？” 李宣眉峰一压，抬眼盯了他一下。 还真是阴魂不散！ “够了。” 刘弘基斜睨他一眼，声音沉下去：“调官之事，本将自有决断。至于“任人唯亲”……” 他顿了顿，唇角微扬，“周将军，论这个，谁比得上你？” 话里带刺，满是讥诮。 周姓将领脸色一僵，却不敢接话……刘弘基开了口，他再横也不敢硬顶。 李宣心里嗤笑：欺软怕硬的货色。 记下了，名字不重要，人跑不了。 乱世才刚开始，往后日子长着呢，迟早碰上。 先存着，账慢慢算。 “第二主战营校尉张五，晋都尉。” “第二主战营校尉……” 见那人闭了嘴，刘弘基翻过名册，继续念下去。 封赏一道道落定，太原郡这场叛乱，算是真正压住了。 该分功、该升职、该安人心……一步都不能错。 “封赏已毕。” 他环视全场，声如钟鸣：“一切依兵部军功制，论功行赏，按绩擢升。” “诸位，可有异议？” 满殿无声。 没人吭声。 这回不是剿匪，是平叛；主官分作两派，彼此盯着，谁敢在功劳上动手脚，对面立刻就能掀桌子。 “好。” 刘弘基颔首，又取过一封军令册子，朗声道：“郎将李宣听令！” “末将在！” 李宣应声出列。 “本将与三位留守议定……” “命你统辖混编郎将营，仍隶第一主战营建制。营内名册、兵马调度，由你一手核定。” 他将一卷军令递过去，“这是军令，连同你麾下各官名录，一并交予你。” “另已下令，各都尉营即日起归你节制。” “末将领命！” 李宣双手接过，拱手应下。 “即刻赴营交接。” 刘弘基语气稍缓，“熟悉营务即可。余孽清剿，暂不必你出兵。” “末将明白。” 李宣躬身一礼，转身大步离去。 平叛？说白了，就是一场分功的局。 谁都想多咬一口，也谁都怕分不匀……所以规矩得硬，人心才稳。 待他走后，刘弘基目光一转，开始分派清剿余孽的差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