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田临外，”李宣接着道，顺手又从肩甲后拎出两颗人头，发束一攥，高高举起，“另两个，也是叛军行军总管。” 三颗首级齐刷刷摆在眼前……段志玄眼皮一跳，神色微动。 “你就是李宣？”他盯着李宣，语气里透着意外。 显然，这名字他听过。 “属下正是。”李宣抱拳，腰杆挺得笔直。 “好小子！”段志玄朗声一笑，“军中早传遍了你……入伍不到一个月，连升三级当上统军；这回更干脆，一口气砍翻三个叛将主将！” 他顿了顿，摇头叹道：“怪不得刘将军那日拍着案几说“此子必成大器”。” 李宣只拱手：“谢将军抬爱。”不卑不亢，也没半分沾沾自喜。 “走，跟我去见留守。”段志玄拍了拍他肩膀，“他亲口说过：谁斩田临，记头功，奏报兵部，厚赏！” “遵命。”李宣应得干脆。 心里却忍不住琢磨： 唐高祖李渊…… 那位亲手打下大唐江山的开国皇帝，到底长什么样？ 史书上他不如李世民耀眼，可真能从隋末群雄里杀出血路、坐稳龙椅的人，哪会是平庸之辈？陇西李氏，根子深、底子硬，可不是靠运气撑起来的。 段志玄亲自引路，旁边还跟着一名功曹军官。 不多时，一行人到了后军主营。 黑甲亲卫如铁壁般列阵而立，人人披明光铠，甲片映日生寒……这身家底，寻常士卒想都不敢想。五百精锐，肃杀无声。 人群中心，一位中年将领端坐帐前，明光铠未卸，眉宇沉静，气度沉稳。 正是太原留守……李渊。 他身侧站着副留守王威，还有几位隶属留守府的将领。 段志玄上前一步，抱拳躬身：“启禀留守，斩田临者，已带到。” 随即侧身让开，指向身后：“第一主战营统军李宣，参见留守！” 李宣跨步上前，单膝点地，军礼如刀劈斧凿，干脆利落。 可就这一声“李宣”，李渊原本平静的脸上骤然一怔，目光如电射来，声音都扬高了半分：“李宣？那个才入伍不到一个月的新兵？” 话里带着试探，也带着难以置信。 王威等人齐刷刷转头盯住李宣，眼神里全是错愕。 “承蒙留守挂念，属下正是李宣！”李宣声如洪钟。 “真是你？”李渊眼睛睁大，脱口而出，竟有点失态。 任他怎么想，也想不到，这回提着田临脑袋站到自己面前的，还是这个新兵蛋子。 “你亲手杀了田临？”王威按捺不住，往前半步，目光灼灼。 “是！”李宣答得斩钉截铁，反手摘下腰间布囊，“啪”一声甩在地上……三颗人头滚作一排。 他手指一划：“田临在此。另两位，属下不知姓名，但确系叛军行军总管。” 王威俯身细看，随即抬手：“军功曹！” 话音未落，功曹已疾步上前，蹲地查验，又接过属官递来的画像一一比对。 片刻后，他起身抱拳，声音清亮：“回副留守……此乃甄翟儿麾下头号战将田临；另两位，一名王五，一名吴奎，俱为行军总管，皆是甄翟儿倚重的悍将。” 话音落地，全场寂静。 李渊、王威、众将齐齐望向李宣…… 那一瞬，没人开口。 只有风掠过甲叶的轻响。 ……田临不是软柿子。他身边始终跟着亲卫骑兵，甲坚马快，寻常士卒近身都难，更别说取他性命。 李宣一口气砍翻三个叛军头目，这已不是单靠力气能办到的事了。 “好！好！” 李渊朗声一笑，毫不遮掩地拍案叫绝：“我太原军里竟有这般悍将，实乃朝廷之幸！” 话一出口，便把李宣这场硬仗的分量，明明白白定了调。 “确实如此。”王威立刻接上，语气诚恳，“朝廷得李统军这样的将才，真是陛下之福。” 他顿了顿，目光直视李宣：“李统军放心……此战功劳，我与李留守必联名具奏，直报兵部、直呈天听、亲达御前。” 这话听着是抬举，可里头的弦外之音，李宣一听就懂。 王威怕是早派人摸过他的底……知道他不是李渊的人，更非太原旧部。这样的人，朝廷要抢在前头拢住，绝不能让李渊顺手收了去。 李渊脸上笑意未减，眼神却冷了一瞬。 他当然明白王威打的什么算盘。 自己虽是正牌太原留守，可这两个副留守，一个王威，一个高君雅，都是杨广亲手安插的眼线，专为盯着他、压着他来的。 “属下谢过两位留守厚爱！” 李宣躬身一拜，礼数周全。 心里却门儿清： 李渊和王威表面一团和气，底下早绷紧了弦。 ……史书上写得明白，李渊刚坐稳太原留守位子，两个副手就被他寻机除掉。如今瞧这架势，果然没差。 不过…… 这事跟他没半点干系。 只要不站队、不表忠心、不踩进哪一方的坑里，两边都敬着，谁也挑不出错来。 再说，眼下门阀斗得厉害，杨广反倒更信得过他这种没根基的寒门出身……用起来顺手，也放心。 “李宣，你是此战首功之人，不必拘束，抬起头来。” 李渊笑着招呼，“本官倒想看看，这位斩将如割草的猛将，究竟长什么样。” 李宣依言抬头，目光略带几分试探，落在李渊脸上。 那点好奇，倒不是冲着“太原留守”这个官衔，而是眼前这位……日后开唐立国的李渊，活生生站在跟前，谁不好奇？ 可这一抬脸，李渊反而愣住了。 李宣满脸血糊，连眉眼都辨不清，一身甲胄浸透黑红，整个人像刚从血池里捞出来。 “你这一仗，到底收拾了多少叛军？”李渊叹道。 “记不清了。”李宣抹了把脸，咧嘴一笑，“挡路的，一刀一个，没空数。” “哈哈哈！”李渊大笑，“果然是条硬汉！” 他收了笑，正色道：“一人破阵、连斩三将，其中还有叛军主将……这份功劳，够得上“殊功”二字。” “王副留守说得对，这奏章，我亲自写，兵部递，御前呈。不过……”他稍顿，“你已是统军，而本官职权只管统军及以下任免。再往上封赏，得等兵部议定、陛下钦准。眼下，我也做不了主。” “李统军不必忧心。”王威立刻接口，“如今边患频仍，朝廷正缺能打仗的将官。这么大的功劳，陛下断不会轻描淡写。” “多谢两位留守！”李宣又是一揖，声音微颤，像是真被这恩宠震住了，“属下定当竭尽全力，为大隋效死！” “好了。”李渊摆摆手，语气温和，“今日辛苦，先回去洗漱歇息。这一仗，大局已定。” “是！”李宣抱拳，转身离去。 满帐将领望着他背影，没人出声，也没人挪眼。 “真是员虎将啊……”王威喃喃道。 李渊侧过脸，嘴角含笑，眼底却无波无澜：“难得王副留守也动了真感情。” “为国惜才，理所应当。”王威答得不卑不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