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了，茫然归茫然，可总归是要睡觉的。 可待九条夫人收拾妥当，躺上床榻，却辗转着，怎么也睡不着。 她又失眠了。 这算是老毛病了。 细细算来，竟已有十余年。 年轻时总觉得睡不够，头一沾枕头便能沉入黑甜乡，一觉到天明。 如今却是入睡困难。 1她静静望着帐顶模糊的暗纹，在黑暗里无声地叹了口气。 许多时候，她都要做些手工活，直到累极才能安然睡下。 今夜心思纷乱，也做点活计吧。 窗外月色朦胧。 她轻轻掀开薄被，没有点灯，只借着透进来的微光，默默忙了起来。 与此同时，明治神宫旁的公寓里，东野朔也还没睡呢。 不过他倒不是睡不着，只是贪玩。 此时他正与千代子和知津子，借着月色，在阳台上打牌消遣。 阳台外不远，便是神宫森森的林海。 夜色已深，墨绿的树冠连成一片幽寂的波涛，在月光下漾着朦胧的黛青色。 月华如薄纱，静静铺在枝叶间，筛下细碎晶莹的光斑，仿佛林中也藏着散落的星子。 偶有风过，整片森林便响起潮湿而温柔的涛声，那声音沉沉涌来，又悄悄退去，像是夜的呼吸。 东野朔捏着牌，目光不时望向那片在月光中浮沉的深翠。 千代子顺着他的视线望去，轻声笑道：“怪不得东野大哥喜欢在这儿，景致是真好。” 知津子也在一旁，哼哼唧唧地点了点头。 三人就这样，在朦胧的月华里，傍着绵延的林涛，有一搭没一搭地出牌取乐。 夜风拂过，带来林间独有的清润气息，将他们的低语与轻笑，悄悄揉散在沉静的夜色之中。 翌日，东野朔办了几件事。 一是给小胖吉野福太郎转账，将五十万的拆除费用悉数转了过去。 他嘱咐小胖，尽早跟他前姐夫组织人手进场，把神宫大宅连同旁边那栋四百平的小宅院一齐拆干净。 该留的东西，他和西园寺知津子到现场一一指认，叫小胖仔细记下，不得有误。 小胖和他前姐夫都到场了，连连点头应承，保证绝不会出岔子。 会将这个差事办得明明白白。 交代完毕，东野朔又问起斯蒂庞克牌汽车的事，得知还没消息，便与知津子一道先行离开。 小胖目送着两人走远，见知津子脚步略有些缓慢吃力，心底对东野朔的钦佩不觉又添了几分。 他知道知津子的身份，也明白她为何如此步履沉缓。 这样的姿态，他已在自己姐姐和小笠原桃子那里见得太多了。 东野大哥，真是了不得。 这么能干。 另一件事，是东野朔又置办了两间公寓。 还是在千代子住的那栋楼，而且就在她楼上。 这是为了不久之后，爱酱和葵酱来东京学艺时，能有个住处。 本来一间也就够了，可听说楼上恰好还有两间空着，他便一并买了下来。 说不定往后还有旁的人要住。 反正，总不会亏的。 两间公寓加上后续添置家具家电。拢共百来万也就够了。 东野朔给了千代子一笔钱，让她帮忙添置一下物件。 回头去洞爷湖泡完汤，他便直接回根室了。 等过了新年再回来。 千代子今年不打算回老家。 哥哥不在，她一个人回去也没什么意思。 索性就留在东京，独自迎接新年。 …… 隔天，便是约定前往洞爷湖的日子。 一早，专车已静候在公寓楼下。 东野朔、知津子与千代子都已准备妥当，行李简便。 三人下楼，车门悄然滑开，依次入座。随着引擎低鸣，轿车平稳驶向机场。 抵达机场后，他们在贵宾休息室稍作等候。 不久，一行人自专属通道缓步而来。 走在前面的是九条靖子与二条结衣，二人身着质地精致的旅行装束，步履轻盈。 稍后半步处便是九条夫人。 她今日一袭素雅和服外褂，长发绾得一丝不乱，面容沉静如常，气度依然。 随行在后的，是四位装束利落、神态恭谨的女子，从姿态步伐便知是护卫，手中提着行李。 另有一位年长女性，应是同行管家。 一行人并不张扬，但那隐约流露的端凝之风，依然引人注目。 至少，东野朔的目光便已牢牢被攫住。 他昨日已知晓九条夫人会同行的消息，还挺惊讶的。 没想到啊，没想到。 这回竟然还能同九条母女一同泡汤。 这……说出去估计都没人信吧。 见她们一行人走近，知津子率先起身，东野朔和千代子也跟着站了起来，微微颔首致意。 千代子有些紧张。 她第一次接触这样的大人物，心里难免发怵。 下意识地，一只手悄悄攥住了东野朔的衣角，指尖微微收紧。 东野朔察觉到了她的紧张，侧过头，轻轻拍了拍她的肩头，叫她放松就好。 说不准，大家以后都是一家人哩。 “靖子、结衣，你们来啦。” 知津子上前招呼，随即转向后方那位气度端凝的夫人，语气里带着恰如其分的敬重： “九条夫人，没想到您此次也同行，真是令人惊喜。” 她优雅地退开半步，抬手引向身旁的东野朔与千代子： “这位是东野朔先生，以及他的女伴千代子小姐。” 接着，知津子转向东野朔，温声介绍：“东野先生，这位便是九条夫人。” 东野朔适时地微微欠身，姿态恭敬而不显拘谨： “九条夫人，幸会。” 他也是头一回与这般身份的人物接触，之前只远观过一次，心中难免好奇，目光便不着痕迹地在对方身上多停留了片刻。 该说不说，这位曾经的皇女、如今的九条夫人，还是很不赖的。 她并非绝色，却堪称清雅秀丽。 五官端正而柔和，似淡墨绘就的远山，自有一番含蓄的韵致。 身段在素雅和服的覆笼下并不显山露水，却依稀可辨其匀亭的轮廓，行止间自带一段端静风姿。 尤其那双眸子，沉静如古潭之水，眸光流转时，却似有淡而明澈的微光蕴在其中，叫人不敢久视，却又忍不住想细探其深处的神采。 这般容貌气度，与美艳无关，倒更近于一方温润的古玉，或是一卷名帖，需静心品读，方能觉出其间的分量与余韵。 而与此同时，九条夫人也在打量着东野朔。 两人之间只隔着几步距离。 东野朔那魁梧的身形，她此时真真切切地感受到了。 个子好高，也真是……结实呢。 九条夫人心中轻轻一动。 东野朔一米八五的个头，体重如今已超两百斤，却并不显臃肿笨拙。 宽肩厚背，身形如山峙渊渟。 给人以精壮孔武之感。 她以往见过的人，无论身份高低，少有这般体格。 此刻他只是静静站着，就似有一种无声的压迫感扑面而来。 不只是体型上的差距，更似某种蓬勃而原始的生命力，沉甸甸地笼罩在这方空间里。 她想起这人养着数十位妾室，子嗣已逾百人。 难怪。 九条夫人垂下眼眸，心底无声地掠过一丝慨然。 他那胳膊，怕是就有自己大腿粗吧。 就这大体格子……怕是能顶我俩了…… “东野先生，初次见面，以后，请多多关照。” 她的声音不高不低，清清淡淡的，听着让人觉得舒服。 东野朔颔首点头，应了一声：“夫人客气了。” 随后，他又与九条靖子与二条结衣简单寒暄两句。 其中九条靖子约莫二十出头，身量偏高，青春明丽，气质偏冷。 二条结衣年岁看上去要小两岁。脸蛋圆润，一双眼睛又大又亮。透着天真与好奇。 就这样，几人算是正式相识了。。 这是东野朔初次与九条母女面对面接触。 感觉，相当哇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