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明。 叛军中军大帐内，炭火烧得很旺。 帐里却没人觉得暖。 大地骑士掀开帐帘，大步走了进来。 铠甲上挂着没化透的血霜，巨斧刃口还在往下滴血。 他身后只跟着六名亲卫。 出营时，是二十四名。 “要先杀那些对着空气说话的佣兵。” 几名正在复盘战损的将领同时停笔。 有人皱眉。 有人抬头看向沙盘。 没人接话。 大地骑士将巨斧往地上一撑。 咚！ 斧柄砸在冻硬的地面上，震得炭盆边缘轻轻一颤。 “我带三千人设伏，被反包围。” “突围时，我派了三队传令兵。一个都没回来。” “赶来接应的五千骑兵，被他们从中间切成了三段。” 他抬起头，声音压得很低。 “从头到尾，我不知道敌人从哪来，往哪走，又准备在哪儿等我。” “可那些狼骑什么都知道。” 帐内安静了两息。 一名将领开口：“北境斥候？” “不是。” 大地骑士摇头。 “我亲眼看见了。” “那些佣兵不冲锋，也不放箭。他们混在狼骑队伍里，对着空气说话。” “一人抬手指了个方向。不到十息，数里外的狼骑就开始变阵。” 他伸出右手，五根手指慢慢收拢。 “我踩死了一个。” “半刻钟后，同一个位置已经换了人。” “东边的佣兵看见天空骑士升空，西边的袭扰队立刻开始撤。” “他们隔着十几里，却能把话直接送到彼此耳边。” 这一次，帐内没人再出声。 坐在沙盘最深处的加尔罗始终没有开口。 直到大地骑士说完，他才抬了抬手。 “把昨夜到现在的斥候记录、传令兵失踪位置，以及北境骑兵每次变阵的时间，全部铺上来。” 三名参谋立即上前，将一张张零散的羊皮纸按时间顺序摊在沙盘边缘。 加尔罗逐条查看。 “第一次袭扰，西营火箭落地，到东营爆炸，相隔多久？” 参谋低头核对。 “不超过一刻钟。” “狼骑从松林杀出时，你们的第三名传令兵，是在之前被截杀，还是之后？” “之前。” “那些佣兵开口后，狼骑最快多久完成转向？” 大地骑士没有迟疑。 “十息以内。” 加尔罗不再追问。 他从沙盘下方抽出一盒黑钉，一枚接一枚扎了下去。 每一枚黑钉，都对应一个曾经出现过“对空气说话者”的位置。 起初，它们只是散落在沙盘上的黑点。 等最后几枚钉子落下，帐内众人才看清。 这些黑点已经围绕叛军大营，连成了一张覆盖方圆二十里的网。 有将领盯着沙盘，手指按在桌沿上，下意识屏住了呼吸。 加尔罗直起身，目光扫过帐内众将。 “北境狼骑没有变强。” “变的是他们调兵、传令和协同的速度。” 他的手指点在一枚黑钉上。 “正常骑兵传令，至少需要一刻钟。” “他们只要十息。” “我们的命令还在路上，对方已经完成了变阵。” 加尔罗的手指从一枚黑钉划向另一枚。 “这些佣兵不是普通斥候。” “他们是这张网的节点。” “只要网还在，我们每一次调兵，对方都能提前等在路上。” 他收回手。 “从今天开始，各部出营不得携带完整命令。” “每支队伍同时设置两到三个假目标，真实目标只在出营后临时下发。” “高阶骑士一旦发现对着空气说话的人，首要截杀。” 大地骑士立即上前一步。 “给我三百名超凡骑士。” “今夜我就把这些人——” “不急。” 加尔罗抬手打断了他。 “他们敢把这种人混进骑兵队，就已经做好了被杀的准备。” “你现在冲上去，对面很可能故意留一个给你。” 大地骑士怔了一下，没有再说话。 他想起了那些被巨斧撕碎的佣兵。 他们脸上没有恐惧。 加尔罗看着沙盘上密密麻麻的黑钉，声音低沉。 “先摸清他们的覆盖距离。” “再摸清节点被杀后，最快多久能补上。” “等这些都弄明白，再一次动手，同时拔掉多处节点。” 他的手掌压在沙盘边缘。 “只要让这张网破开一个口子。” “哪怕只有一刻钟，也够我们杀人了。” 帐帘再次被掀开。 军需官快步走入，脸色很难看。 “公爵大人。” “昨夜北境轮番袭扰，各营为了防备夜袭，反复披甲、点火、上马。战马精料消耗，比预计多了四成。” “再加上此前被洛维斯烧毁的那批粮草……” 军需官停了一下，喉结滚动。 “现在的存粮，最多只够大军吃十天。” “如果继续维持战马冲锋所需的精料供应，八天后就会断料。” 没人说话。 炭盆里，一块烧白的木炭突然裂开。 啪！ 脆响传遍整座大帐。 几名将领的目光同时落在沙盘上。 几十万大军、战马、伤兵、辅兵、工匠、奴隶，全都压在那几条已经被北境骑兵卡死的补给线上。 加尔罗没有发火。 他低头看了一眼沙盘。 北境那张由“对着空气说话者”织成的网，正好卡在叛军向外掠夺补给的必经之路上。 “各营非战斗人员，口粮减半。” “军官酒肉，全部停发。” “违令者，斩。” 加尔罗丢下三道命令，转身走向帐外。 “稳住前营。” “粮食的事，我来解决。” …… 中军深处。 穿过三重警戒，一座被厚布遮住的营帐出现在加尔罗面前。 暗红色光从地缝间渗出，将帐布映成深沉的血色。 几名血族正把一件件秘银构件嵌入石制基座。 符文沿着地面依次亮起。 一圈。 两圈。 最后一圈能量回路仍有数处缺口，暗红光芒流到那里便会停住，随后重新退回。 加尔罗站在阵法边缘，低头看着那些符文。 “常规运粮车队已经进不来了。” 他的语气不是商量。 “这座传送祭坛，什么时候能用？” 为首的血族放下秘银构件，缓缓直起身。 苍白的脸被暗红光芒照亮，泛着一层不自然的血色。 “三天。” 加尔罗将一张清单压在祭坛边缘。 “军粮优先。” “每次传送容量有限，你们要送的东西，全部往后排。” 为首的血族没有立刻回答。 帐内只剩秘银构件嵌入石槽的摩擦声。 片刻后，另一道声音从阵法边缘的阴影中传来。 “公爵大人，其实没必要执着于普通粮食。” 声音慢悠悠的，谈的却是几十万人的命。 “血奴不需要普通粮食，力量和恢复速度还会提升。” “不如分批转化。” 加尔罗转过身。 阴影里站着一名高阶血族。 对方脸上带着笑，像已经替他解决了一个天大的麻烦。 加尔罗俯视着他。 “把我的兵变成你们的狗？” 他也笑了。 那笑意冷得让帐内几名血族同时停下动作。 “然后呢？” “等几十万血奴转化完成，这支大军是听我的，还是听你们的？” 高阶血族没有回答。 加尔罗已经向前一步，逼到他面前。 “当初说好，光明教廷由你们解决。” 帐内流动的暗红光芒停顿了一瞬。 “现在，教廷大主教亲自到了雪狼要塞。” “你们的人呢？” 沉默持续了数息。 为首的血族重新拿起那块秘银构件，却没有继续安装。 “伊利亚斯手中有教廷神器。” “再叠加光辉神术，他在短时间内能够爆发出超阶力量。” 他抬起头。 “先前准备的战力，不够。” “需要重新调配。” 加尔罗盯着他。 “多久？” 血族没有报出时间。 也没有说明会来多少人。 他只是停顿片刻，慢慢说出最后一句话。 “很快。” “他们已经在路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