君士坦丁的清晨，比北境暖得多。 三皇子府邸的窗外，金顶教堂的钟声刚响过第六下，花园里的侍从已经换完了第一批露水花枝。 帝都贵族喜欢这种体面。 哪怕帝国边境已经烂成了一锅粥，哪怕北境商路上昨夜死了一百多人，三皇子府里的银壶依旧要擦到能照见人影，早餐盘里的白面包也必须烤到边缘微黄。 菲利普坐在长桌尽头。 他面前没有早餐。 只有一卷密封蜡印被拆开的羊皮纸。 黑玄卫的密报送到他案头时，天还没亮。 “凛冬佣兵，战死后尸体于一小时左右消失。” “曾确认死亡并掩埋者，于三日后重现战场。” “目标有血肉，有痛觉，可交谈，可使用斗气。” 菲利普读到这里，指腹在那行字上停住。 重现战场。 这四个字，比燧发枪、炼金炸药、符文护盾损耗，还要刺眼。 屋内站着两个人。 一个是三皇子府的内廷书记官，负责整理军情。 另一个穿灰色短袍，腰间挂着一排细小玻璃瓶，是府中炼金顾问，名叫莫里恩。 书记官低头不语。 莫里恩盯着那份密报，喉结滚动了两下。 菲利普把羊皮纸推过去。 “看。” 莫里恩上前半步，只扫了几行，脸上的轻慢便收了回去。 “殿下，这不像死灵术。” “我不需要听废话。” 莫里恩立刻改口：“如果记录无误，那些凛冬佣兵的身体，很可能不是正常血肉。死后消失，活体重构，更接近高阶傀儡术，或者某种灵魂投影。” 菲利普抬眼。 “灵魂投影？” “上古文献里有类似记载。”莫里恩说，“强大的法师能将意识投射到傀儡身上，傀儡损坏后，意识返回本体。问题是，这需要极其昂贵的灵魂锚点和魔力载体。” 他停了一下。 “一个两个还说得通。上百个，不合常理。” 菲利普看着他。 “凛冬领最近做过合常理的事吗？” 莫里恩闭嘴。 菲利普拿起第二张清单。 缴获物品写得很杂。 铁管火器一支，铅弹三十七枚，黑色火药两袋，粗制炸药包残片，精钢盾残块，奇怪制式靴一只，布料若干。 他看得很慢。 这位皇子并不懂工匠活，也不屑于懂。 但他很懂权力。 能让农夫杀伤骑士的东西，不该落在边陲男爵手里。 能让死人归来的能力，更不该由一个私生子掌握。 “把火器、铅弹、黑火药送去皇家炼金院。” 菲利普说：“不要走军部流程。莫里恩，你亲自带人研究。三天内给我结果。” 莫里恩弯腰。 “遵命。” 菲利普又看向书记官。 “给黑玄卫回令。” 书记官抬起羽毛笔。 “第一，截杀继续。力度加倍。” 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 “第二，改变目标优先级。货物不重要，商队不重要，情报也可以往后放。” 菲利普停了半拍。 “下一次交战，必须带回一具完整尸体。” 书记官手腕一顿。 完整尸体？ 那些尸体会消失。 如果要带回帝都，就必须在消失前完成封禁、转运，甚至可能要当场用魔法禁锢。 这难度不小。 菲利普没给他开口的机会。 “第三，活捉一个凛冬佣兵。” 莫里恩迟疑道：“殿下，如果他们真能主动舍弃身体，俘虏价值恐怕——” “所以要快。” 菲利普把那卷密报合上。 “抓到后，废掉四肢，封住斗气回路。” 菲利普重新拿起那份密报。 “莱恩·洛希尔拿着一把不该属于他的钥匙。” “钥匙这种东西，捡到的人往往会产生错觉，以为门也是自己的。” …… 同一时间。 二皇子府。 奥古斯特没有坐在书房，而是在偏厅接见赫伯特。 偏厅的窗帘半开，阳光落在长桌上。 桌面摆着几份北境商会的账簿。 这些账簿比军报更诚实。 凛冬领三条主商路近半月出货锐减。 玻璃、香皂、白纸、低价布匹堆在仓库里，外运车队减少了七成。 几家原本等着抢货的商会，在边界关卡被扣了货后，开始观望。 工坊也受了影响。 不是造不出来。 而是卖不出去。 商品一旦积压，现金流就会卡脖子。 这是商人的说法，奥古斯特听过一次，印象很深。 “殿下，北境商会传回来的消息很一致。” 赫伯特把账簿翻到标记页。 “克伦子爵、铁角男爵、灰岩领、断桥哨站等地，盘查理由不同，文书格式却来自同一套模板。” 奥古斯特看着账簿，手指轻敲桌面。 “有人在后面调度。” “是。” 赫伯特说：“我已经让商会的人去查文书流向、信鸽线路和各领最近收到的额外军费。只是……” 他停了停。 “不能查太深。” 奥古斯特笑了下。 “怕查到我那位弟弟？” 赫伯特没有接话。 有些名字，不适合从臣子嘴里先冒出来。 奥古斯特也不在意。 “凛冬领现在什么反应？” “莱恩男爵还在闭关。主事的是那个十五岁的执政官，伊戈尔·安蓝。” 赫伯特对这个名字印象很深。 “她开放了军备库，发任务给凛冬佣兵。这几天，凛冬佣兵已经和截杀者打过几场。” “战果？” “凛冬佣兵死一百三十七人，敌方死四十六人。” 奥古斯特眉头动了一下。 “损失不小。” “殿下，要不要出手？” 赫伯特问得很轻。 以二皇子的能力，给几个北境小贵族施压并不难。 奥古斯特却摇头。 “不动。” 赫伯特并不意外，但还是问：“殿下想看莱恩怎么破局？” “我想看他到底值多少。” 奥古斯特把账簿合上。 “一个边境男爵，值不值得我和老三在北境提前撕开口子，要看他交出来的答卷。”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 外面是修剪整齐的庭院。 帝都的阳光落在石阶上，明亮、干净，看不见北境的血。 “告诉商会，只看，不动。” 赫伯特低头。 “明白。” …… 北境总督府。 塞西莉亚收到凛冬商路遇袭的情报时，桌上还压着一封来自父亲赫克托的亲笔信。 信很短。 不要插手凛冬领与周边贵族的摩擦。 理由没有写。 这不像赫克托的风格。 她那位父亲写信从不吝啬暗示。 哪怕要女儿去杀一个人，也会把利弊拆成三层，顺带告诉她该用毒还是用刀。 可这一次，只有一句话。 不要插手。 她靠在椅背上，手边摊开的是另一份情报。 克伦子爵加税。 铁角男爵扣货。 灰岩领封路。 黑袍人伏击凛冬佣兵。 帝国制式军靴。 攻城级炼金重弩。 正式骑士支援。 这些词放在一起，就很没有地方贵族的朴素气质。 北境小贵族什么德行，塞西莉亚太熟。 而能让父亲写信要求她不要插手的人，位置不会低。 帝都。 和凛冬领有过节，又能调动这类暗刃的帝都人物。 范围窄得可怜。 塞西莉亚用羽毛笔在纸上写了两个名字。 雷恩·斯特林。 菲利普。 前者是雄狮军团统帅，后者是三皇子。 雷恩刚在凛冬领丢了人。 芬克斯被挂树的笑话，已经在北境贵族圈传开了。 没人敢当面笑。 但私下的酒桌可没那么讲规矩。 而雷恩又是三皇子的舅舅。 这条线顺得让人厌烦。 塞西莉亚把写着名字的纸揉碎，丢进壁炉。 她不能以总督府名义提醒莱恩。 父亲的信摆在那里。 洛维斯家族现在需要在帝都几位皇子之间维持余地，不能为了凛冬领，把牌亮得太早。 可完全不提醒，也不行。 “备私人信笺。” 侍女推门进来。 “小姐，寄给谁？” “凛冬领。” 塞西莉亚提笔，写得很谨慎。 没有写三皇子。 没有写雄狮军团。 只写了一句： 北境诸领同调封路，非地方自发，帝都有人落子。 这句话已经越界。 但还在私人提醒的边缘。 写完后，她没封火漆，也不走总督府驿道，而是交给自己的暗线商队。 “最快速度送到莱恩手里。” 侍女刚要退下，塞西莉亚又改了主意。 “等等。” 她拿起信封看了一眼。 莱恩正在闭关。 这个消息也传到了总督府。 现在凛冬领主事的，是那个叫安蓝的小执政官。 一个十五岁的生命系法师。 年纪轻，手腕却不软。 塞西莉亚把信封递回去。 “若莱恩不在，就交给安蓝。只给她本人。” 侍女应下后离开。 房门合上。 塞西莉亚站在窗前，看着远处总督府的冰原狼旗在风里摆动。 父亲让她别插手。 她确实没有插手。 她只是把消息送到了该送的人手里。 至于凛冬领能不能把这句话用起来，就看那位年轻男爵留下的班底，到底有几分真本事。 …… 傍晚。 凛冬城。 内政厅的灯亮了一整夜后，又亮到了第二个黄昏。 安蓝坐在长桌后。 面前堆着商队赔偿申请、玩家阵亡统计、物证清单、军备库消耗表，还有论坛情报摘录。 她手边放着一杯已经凉透的麦茶。 黎雅抱着一摞文件进来时，先看了她一眼。 “你今天只吃了半块面包。” 安蓝正在核对物证编号，闻言笔尖停了下。 “等会儿吃。” “你上次也是这么说的。” 黎雅把文件放下，又把麦茶端走。 “我让厨房送热汤。” 安蓝没反驳。 她现在没力气和黎雅争这种小事。 门外传来脚步声。 一名护卫进来，双手递上一封红蜡密信。 “执政官大人，有信。送信人要求只能交给您本人。” 安蓝拆开信。 她读得不快。 读到“帝都有人落子”时，她的眉头压了下去。 黎雅察觉到她的神色变化，轻声问：“出事了？” 安蓝没有立刻回答。 她把信重新看了一遍，然后将信纸压在物证清单旁边。 那些被玩家带回来的军靴、弩箭残片、黑袍布料、符文护盾碎片，已经被一一编号。 原来是帝都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