莱恩在心里快速过了一遍账。 贝伦本人的价值：帝都学成归来的嫡长子，在皇家学院镀过金，见识过帝国最顶层的政治运作。行政管理能力至少在“合格“以上，人脉关系更是丰厚。 光这张脸代表的洛希尔家族正统性，就能在北境的外交场合里省下无数口舌。 洛希尔家族的资源管道：粮食、工匠、马匹——这些都是凛冬领目前最缺的东西。 如果贝伦能说服伯爵老爹打开资源闸门，等于给凛冬领接上了一条输血管。 更关键的是—— 莱恩的目光再次掠过贝伦的胸口。 那道隐约的、连贝伦自己都不知道的魔法波动。 如果那真的是预言系天赋…… 一个拥有预言天赋的人，对任何势力而言都是无价之宝。 这笔账，怎么算都不亏。 “行。”莱恩爽快地吐出一个字。 贝伦那原本有些紧绷的肩膀，肉眼可见地松弛了下来。 “不过，有件事我要先说清楚。” 莱恩把手中已经空了的茶杯搁回桌面，瓷底和橡木台面碰出一声脆响。 “也算是入职前的谈话。” 莱恩说，“大哥知道我这次带兵去围剿白马领的事吧？” “略有耳闻。” 贝伦收敛了松弛的姿态，重新坐正，“听说是总督府发现白马领被血族渗透，征召了周边贵族联合绞杀。” “没错。我也去了。作为出兵的报酬，白马领的新任伯爵伊莲娜，划给了我一块地作为百年租借区。” 莱恩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划了一下，像是在无形的地图上标了个点，“那地方离凛冬城，大概两百多公里。” 贝伦微微抬了下眉毛。 两百多公里。 他的大脑飞速运转。 在交通极度落后的北境，两百公里意味着单程至少七到十天的马车行程。 管理成本高得吓人，物资调度更是噩梦。 一块这么远的飞地，对绝大多数领主而言都是鸡肋。 为什么莱恩要大动干戈去趟总督府和血族的浑水，最后却只换了一块飞地？ 但贝伦忍住了没问。 “为了让这块飞地发挥作用，我现在准备搞一个大工程。” 莱恩的手指从桌面上那个“点”出发，缓缓画了一条线，向另一端延伸。 “我要修一条路。或者更准确地说是一条交通动脉，把凛冬城和那块新地连起来。” 贝伦看着莱恩手指划过的那条无形弧线，一种莫名的感觉从胃底升上来。 不是不安。恰恰相反。 是一种说不出的踏实。 就像站在一栋刚打好地基的建筑工地上，抬头看着脚手架一层层向天空攀升。 “你刚才说，愿意用洛希尔家族的资源来帮凛冬领的发展。很好。” 莱恩的语气波澜不惊，“那这个基建项目，就交给你来全权负责了。我会出图纸，同时从领地里派最专业的工程人员和你一起推进。” 贝伦愣住了。 他的嘴微微张开，又合上，又张开。 修路。 堂堂洛希尔家族的嫡长子、帝国皇家学院最年轻的荣誉毕业生、学了六年战略学和经济学的伯爵继承人。 刚入职的第一份差事，是当一个在泥地里吃灰的……包工头？ 他下意识想说“我更擅长的是”，但话到嘴边又生生咽了回去。 因为他忽然想起了莱恩刚才那句话。 ——“我的规矩，在爵位上面。” 换句话说，在凛冬领，你是谁不重要，你能干什么才重要。 伯爵继承人也好，流民也好，被扔过来的第一件事，都是干活。 “你的工作就从这个项目开始吧。” 莱恩看穿了他的错愕，但没有给他任何台阶下。 “但是，工地的规矩，必须按凛冬领的法律来。” 他的目光直视贝伦的眼睛，声音平缓却带着难以忽视的锋芒。 “绝不能搞家族那一套吃人的作风。” 贝伦收回了震惊的目光，深深地看了莱恩一眼。 这个曾经在他记忆里只出现在餐桌最末端、沉默寡言的少年，此刻坐在阳光与阴影的交界处，身上散发出的果决与压迫感，甚至让他想到了帝都大殿上那位不苟言笑的年迈皇帝。 不。 贝伦在心里纠正自己。 皇帝陛下的威严来自龙椅和千年皇统。 莱恩的威严，来自他自己。 “你的规矩，我这几天在凛冬城已经亲眼看到了。” 贝伦沉默了两秒，最终低下头，“我会遵守的。” “那就好。” 莱恩满意地站起身。 “不用急着开工。你先回去写信，和家族那边通通气，算算能出多少人和物资。我这边也得做些准备。” 贝伦郑重点头，跟着站起身。 他低头整了整衣服下摆上微微有些走样的褶皱。 然后—— 右手握拳，抵在左胸口，行了一个干脆利落的抚胸礼。 莱恩微微一怔。 随即他也收敛了随意的姿态，站直身体，同样右拳抵胸，回了一个一模一样的抚胸礼。 两人隔着桌角，目光在空中碰了一下。 贝伦转身向门口走去。 脚步沉稳，不疾不徐。 那个在皇家学院被训练了六年的贵族仪态，在此刻融进了一种更加质朴的东西里。 说不清是如释重负，还是某种崭新的笃定。 他的手握住了橡木门的铜把手。 就在即将推门而出的那一瞬间，他忽然停下了。 贝伦侧过身，回头深深地看了莱恩一眼。 那目光里，有释然。有感慨。 有一种像是终于把肩上一块沉了二十多年的巨石卸下来之后的、微微酸涩的轻松。 他什么都没再说。 用力推开门，大步走了出去。 门在身后合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动。 会客厅里重新安静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