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鼎:058【冰山一角】
翌日清早,右金吾卫衙门。
徐野翻看着连夜审问的记录,表情看不出轻松还是凝重。
审问主要针对黄启兴和张德才两人,前者口风很紧,一口咬死他只负责将皮货从山南道运来上京,至于这批皮料的来源疑似军需物资,那是德源皮货行和卖家的问题,和他以及黄记大车行没有任何关系。
张德才的底气显然没有黄启兴那么足,供状中有很多前后矛盾的内容,但在皮料来源这个最致命的问题上,他始终否认这是军需物资,只说他是按照正规流程收购的皮料。
便在这时,许临漳推门而入,来到徐野的值房。
“伯爷。”
他在案前站定,神情凝重地说道:“卑职连夜搜查了德源皮货行,库房里只有一些下等皮料,数量也不算多,没有找到一块带着户部火印的皮料。另外,卑职还查了皮货行的账目,发现在过去一年的时间里,这家皮货行的生意很一般,进货和售卖的数量都很少。”
徐野抬眼问道:“你怎么看?”
许临漳道:“黄展说他不止一次见过皮货行趁夜卸货,这说明张德才手里多半另有一本账册。”
徐野点了点头,倒卖军需物资肯定不敢做在明账上。
“黄记大车行是什么情况?”
“闻栩刚刚送来消息,这家大车行实力很强,在京中名列前茅,还有——”
许临漳顿了顿,低声道:“伯爷,据传这家大车行的东家和内侍省那位大人物有关联。”
徐野心中一动,微微皱眉道:“黄内监?”
许临漳点头道:“是。”
内侍监黄林,天子最信任的两位大太监之一,掌握内侍省一半大权,同时提调北衙右神策军,乃是实权在握的大人物,而且因为他日夜伴随天子的缘故,有时候说话比朝堂高官更有分量。
徐野不由得陷入沉思之中。
德源号倒卖军资已是不争的事实,但是军资从何而来,背后又牵扯到哪些权贵,黄记大车行在其中扮演怎样的角色,是否有户部高官参与其中,这些事情若是查下去,只怕最后能捅破天。
“禀郎将。”
一名书吏来到值房门外,毕恭毕敬地说道:“大将军请你去一趟正堂。”
徐野和许临漳对视一眼,低声道:“暂时查到这里为止。”
许临漳虽然不及闻栩精明,却也知道这桩案子是深不见底的大坑,冒然踩进去只怕难以翻身,当即点头应下。
片刻过后,徐野独自来到大将军正堂,韦安和赵怀忠已经在此等候。
见礼之后,韦安开口问道:“徐郎将,听说你昨夜抓了不少人?”
徐野道:“卑职正要向大将军和中郎将禀报,昨夜卑职在都会坊例行巡查,发现有两辆大车顺着坊墙溜进去,停在一家皮货行的后门处。卑职见其行踪鬼祟,便带人上前搜检,结果在这两辆大车上发现八箱上等皮料,且皮料上烙着户部火印。”
此言一出,韦安和赵怀忠神情微变。
两人刚到衙门便听说徐野在连夜查案,便想着叫他过来问问情况,谁知他一开口就是这种惊人之言。
八箱皮料不值一提,问题在于“户部火印”这四个字。
户部负责军需物资的采买和转运,只有军资才会打上这个火印,如今本该供应给军中的物资居然出现在民间商贾手里,这说明什么问题?
赵怀忠不由得坐直了身体,韦安则沉肃地问道:“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徐野便将来龙去脉讲明,最后说道:“大将军,黄启兴和张德才如今都关在衙门内,那两车皮料作为赃物已经查封,德源皮货行的库房和账册都已封存。”
堂内骤然陷入一片沉寂。
赵怀忠轻咳一声,小心翼翼地说道:“大将军,这件事会不会是一个误会?徐郎将,我不是说你办事不利,而是说有没有一种可能,这些皮料是户部某位官员出现疏忽,导致军资流落坊间,最后误打误撞被你查获。”
徐野嘴唇翕动,终究没有说出黄展的发现。
整件事的起因是黄展察觉到德源皮货行的诡异,证明倒卖军资早已有之,而非徐野偶然撞见。
韦安思忖片刻,缓缓道:“赵中郎将所言不无道理,但是兹事体大,不能等闲视之。”
赵怀忠欲言又止,满含深意地看了徐野一眼。
通过这几个月的共事和相处,他自忖已经掌握这个下属的性格,虽然徐野在某些时候懂得分寸和进退,但本质上依旧是个刚直甚至有些执拗的年轻人,比如他在锦绣楼当着国舅田承运的面,一定要替那个被欺凌的举子讨回一个公道。
从另外一个角度来说,徐野身上仍然带着几分读书人的气质,然而在复杂的官场上,这种清正的气质有时候会惹来大麻烦。
赵怀忠也大抵能猜到韦安的想法,徐野是一个很有能力的下属,而且他取消了徐家和定国公府齐家的婚约,不会倒向老牌勋贵那边,这样的人才当然值得重视,否则韦安根本不会偏向徐野说话。
只是不管他多么器重徐野,这桩案子都不能往深里查,一旦拔出萝卜带出泥,只怕会引火烧身。
韦安当然明白这个道理,他现在考虑的是如何稳妥地处置此事,就在他准备开口之际,录事参军吴坚进来禀道:“大将军,黄记大车行东家黄炳中求见。”
不待韦安开口,赵怀忠便皱眉道:“吴参军,我们右金吾卫衙门是随意什么人都能进的吗?”
吴坚略显为难道:“中郎将,若只是他一人,下官自然不会放行,可是他身边还跟着一人,自称内侍省给事陈望。”
赵怀忠一怔,韦安淡淡道:“请他们进来。”
吴坚领命而去。
徐野站起身来,韦安似已知道他想说什么,温言道:“留下听听吧,此案毕竟是你查出来的。”
“是,大将军。”
徐野没有坚持,再度坐了回去。
不多时,吴坚领着两人来到大将军正堂,左边那位年过三旬面白无须,正是内侍省从五品给事陈望,右边那人五旬上下身宽体胖,带着商贾的精明和小心,应是黄记大车行东家黄炳中。
陈望当先行礼道:“奴婢拜见大将军。”
韦安道:“不必多礼,陈给事此来有何见教?”
陈望赔笑道:“大将军容禀,奴婢是奉黄少监之命,向大将军引荐这位黄东家,此外并无他事。”
说完便退到一边,毕恭毕敬地垂手肃立。
黄炳中心领神会,上前大礼道:“草民黄炳中,拜见韦大将军。”
“免礼。”
韦安抬眼看向对方,开门见山地问道:“你与黄少监是何关系?”
黄炳中老老实实地答道:“回大将军,草民是黄少监的同宗族人。”
这话说得谨慎,堂内众人包括徐野在内,都听得出来这家大车行和内侍监黄林关系匪浅,说不定就是黄林在京中的产业之一,只不过是从宗族里挑了一个机灵能干的人打理。
韦安稍稍沉吟,又问道:“你今日求见所为何事?”
黄炳中垂首低眉道:“禀大将军,草民听闻车行伙计黄启兴被徐郎将下令锁拿,和德源皮货行最近一批从山南道运来的皮料有关,因而不敢推诿躲避,想着主动求见禀明原委。”
韦安道:“你说。”
黄炳中继续道:“大将军,黄记大车行有很多类似的生意,德源皮货行只是其中一桩,我们只负责运货,其他一应事务都不干涉。黄启兴为人谨慎,定然不会触犯法度,还请大将军明察。当然,如果黄启兴利欲熏心铤而走险,虽然这与黄记大车行无关,草民身为东家也愿意承担责任。”
从始至终,陈望都没有插话,他只是安静地站在一旁,偶尔会抬眼看向斜对面的徐野。
韦安的手指轻轻叩着扶手,缓缓道:“本将军知道了。你且回去吧,这桩案子还在查,等有了进展,本将军自会派人召见你。”
黄炳中恭敬道:“是,草民告退。”
陈望亦道:“多谢大将军赏脸接见,奴婢告退。”
韦安微微颔首道:“小事而已,陈给事回去之后,代本将军向黄少监问好。”
“一定。”
陈望笑着应下,随即和黄炳中一同退下。
临走之际,他又看了一眼徐野,仿若只是好奇,又带着几分审视。
徐野恍若未见。
待二人离去之后,赵怀忠低声道:“大将军,此事——”
韦安抬手打断他的话头,转身望着徐野,思忖片刻之后说道:“这桩案子你不要再管了。”
徐野定定地看着他。
韦安神情平和,却又透着一丝不容置疑。
时间仿佛只过了一瞬,却又好像过了很久。
徐野知道韦安其实是在保护自己,但他不能答应得太过干脆,因此在纠葛片刻之后,垂首道:“卑职领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