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抬头看了看身旁那女鬼，目光竟柔和了几分。 伸手虚虚一握，那女鬼也顺势往他身边靠了靠，姿态亲昵得很。 “这位，是秀花。我与她，才是真心相守之人。” 那叫秀花的女鬼，朝我们看了一眼，神色清冷。 又往高德胜身后缩了缩，低声道： “德胜，他们不像是来成全我们的，你何必跟他们说这么多。” 郑老板在旁听得，眼珠子都快掉下来了。 嘴唇一个劲儿地抖： “这……这老头，不是跟那老太婆一对吗？怎么还……还带着个年轻漂亮的……” 马玲珑也拉了拉我的衣袖，神情古怪： “凌北哥，这到底怎么回事呀？” 我一时也没接上话。 这确实有些出乎意料。 原以为是生前恩爱的一对，谁知中间还横生枝节。 高德胜见我不语，又叹了口气： “我年轻时家道中落，做了那家的上门女婿。 孙家那老婆子孙尚香，打从一开始，就没把我当丈夫看过。 她脾气暴烈，心胸又窄，稍不如意便破口大骂。 我在她家几十年，做牛做马，连头都抬不起来。 后来死了，原以为能得个解脱。 谁想她做鬼也不肯放过我，日日管束，动不动就咒骂。 你们可知晓，那铜函里暗无天日，我忍了她足足几十年……” 他语调平静，可我能听出话里的疲惫和压抑。 “后来，我遇见了秀花。” 他转头看向身旁女鬼，眼中多了几分温柔， “她生前也是苦命人，我们同病相怜，便走到了一起。 这桩事，我自认对得起天地良心。 如今那老婆子，既已困在你阵中，还求小道长高抬贵手，放我们一条生路。” 那叫秀花的女鬼也抬起头，淡淡开口： “德胜从没害过人，我也没有。 你们不来招惹我们，我们自会找个清静地方，从此不再露面。” 马玲珑犹豫了一下，还是忍不住道： “可那老太太，认定郑老板拆散了你们，现在天天闹得他家鸡犬不宁。 你们不回去，她也不肯走啊！” 高德胜脸色微冷： “她不肯走，那是她的事。 我回去，她也不会罢休。 不瞒你们说，我如今见她那张脸，便觉得如坠冰窟，一刻也待不下去！” “德胜……” 秀花轻轻拉住他的手，像怕他被说动似的。 高德胜反手握住她，冲她摇了摇头。 又看向我： “小道长，你也看见了。 强扭的瓜不甜，莫说阳世如此，阴间更是如此。 我可以对天发誓，我与秀花从不害人，只求两魂相伴，远离尘世。 若你愿意，我们可以离开此地，再不回来。” 郑老板急了： “那我家那老太婆怎么办？她还在我家客厅里锁着呢！她可没你这么好说话！” 高德胜沉默片刻，低声道： “那老婆子执念太深，怨气太重，你们若只靠困，困不住她多久。 若想送她走，我倒有一个法子。” 我眼神一亮：“什么法子？” 他缓缓道： “当年我们一起被供在孙家祠堂时，有两块牌位。 她的那块，埋在铜函下方。 我的这块，在孙家老宅西墙第三块青砖下面。 若将两块牌位合在一处，烧了，再以五谷撒地，便能送阴魂入土。 她若还不肯走，那便不是送，而是镇了。” 我听完，心中顿时明了。 果然，症结不在魂魄本身，而在牌位。 那老太婆之所以如此凶悍。 是因为牌位还在，香火虽断，阴根未绝。 只要牌位合烧，她就是想留，也没了根基。 “高老丈，多谢指点。” 我朝他抱了抱拳， “今日打扰了，我们这就回去取牌位。 至于你与这位秀花姑娘，我不会强求。 只望你说话算话，莫再与生人相扰。” 高德胜脸上，终于露出几分释然。 拱了拱手：“小道长通情达理，高某在此谢过。” 秀花也微微欠身，算是行了个礼。 我带着几人退出铺子。 夜风一吹，众人才发现里外衣衫都湿透了。 不知是冷汗，还是这铺子里外潮气太重。 郑老板腿软得厉害，扶着刘猛，嘴皮子直哆嗦： “凌师傅，那老头的话能信吗？他不会忽悠我们吧？” “他若想害人，我们根本出不了那间屋。” 说着，我抬步往车边走去， “走吧，回孙家老宅，挖牌位。” 就在这时。 郑老板的电话响了。 他接起电话，刚听了几句，脸色刷地就变了。 他猛地转向我，颤颤巍巍道， “凌……凌师傅，坏……坏事了！ 我媳妇刚打电话来，说家里那间屋的门，被孩子不小心给弄开了！ 那符……那符也跟着掉了……” 我心底一沉：“意思是，那老太婆跑出来了？” 郑老板拼命点头，声音里带着哭腔： “跑出来了跑出来了！ 我媳妇说那老太婆，在客厅里发了阵疯，把几个佣人吓得半死。 然后就…… 然后就不见了！ 家里倒没伤着人，可她不见了！你说她是不是跑了？” 马玲珑和刘猛同时看向我。 郑老板还在语无伦次： “她……她是不是怕了凌师傅？跑了以后是不是就没事了？” “呵，你觉得她会怕吗？ 我冷笑一声，摇了摇头： “如果我没猜错，她多半是追着我们的味道，朝这儿赶来了。” 郑老板大惊失色，“这……这不可能吧？？” “没什么不可能的，我们跟她近距离打过照面，身上都沾了她的煞气，她要找我们易如反掌。” 众人脸色瞬间惨白。 马玲珑急道： “那怎么办？我们还要不要回孙家老宅？” 我还没来得及回答，夜风忽然停了下来。 伴随着四周所有的虫鸣鸟叫声，顷刻间全然消失。 紧接着，一阵尖利的大笑，从半空中炸开。 “哈哈哈哈哈！！！跑？你们还想跑哪儿去？” 那声音难听至极，从四面八方同时涌来。 郑老板两腿一软，直接瘫坐在地。 马玲珑惊叫一声，捂住了耳朵。 连刘猛也变了脸色，手电光乱晃。 我一步跨到众人前面，右手已经扣住三张符。 半空中黑气狂卷，一个佝偻的人影从夜色中踏出。 拄着黑拐杖，白发披散，面容扭曲，正是那老太婆孙尚香。 她脸上的白粉已经花了大半。 嘴唇黑红，一双黑洞洞的眼睛，死死锁住我们，嘴里发出阵阵刺耳的笑声。 “小道士……你真是好大的胆子，竟然敢困我！ 你太把自己当回事了，就凭你那个破阵，也想困住老身？ 我如今已化实体，再无需那铜函蕴养，也天下之大，老身我想去哪去哪！ 我告诉你，今晚，你们一个都别想走！ 等我先收拾了你们，再去找那老东西！” 她状若疯癫，周身煞气滚滚。 我连忙甩出三道符，金光连成一线，将她和我们暂时隔开。 她猛地顿住，随即又狞笑起来。 我脑转飞快，忽然计上心来。 “别喊了孙尚香，你来晚了。” 她笑声一滞：“你怎么知道老身名号？还有，什么来晚了？老娘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我朝身后那栋旧楼偏了偏头，不急不缓道： “我见过你男人高德胜了，我本来是想着来这，带他回去找你的，可他感应到你到来，此刻想必已经跑了。” “放屁！” 孙尚香面色骤变， “他敢跑？他能跑到哪去！” “跑哪去我就不知道了，反正他刚刚还在这里。 你要不信，自己可以朝里边闻闻，看有没有遗留下来的气息。” 孙尚香死死盯着我。 鼻孔微张，像真在嗅什么。 下一秒，她脸色骤变。 “高德胜！！！” 她扯着嗓子尖声嘶吼。 声浪如刀，震得路旁老屋的瓦片“哗啦啦”直响。 “够了！孙尚香！” 一道苍老且清冷的声音，从里屋传出。 紧接着门“吱呀”一声打开，高德胜缓缓飘了出来。 他身后，还跟着秀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