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老太婆，穿着一身灰蓝色旧式斜襟褂子，头发雪白，在脑后盘成个松垮垮的小髻。 她右手拄着一根黑漆漆的拐杖，左手垂在身侧，指节粗大，青筋凸起。 那张老脸如被揉皱了的黄草纸差不多，偏又擦了一层厚厚的白粉。 眉毛画得又粗又长，嘴唇跟涂抹了一层猪血似的，红的吓人。 尤其她那双眼睛，一眼看去，更是瘆得慌。 只有黑眼仁，没有眼白，直溜溜的只看到两个深不见底的黑洞。 郑老板吓得“嗷”地一嗓子，直接瘫坐在地上，哆嗦个不停。 马玲珑也抖得厉害，但仍咬着牙没喊出声来。 那老太婆缓缓抬起头。 目光从郑老板身上扫过，又落在马玲珑身上，最后停在我脸上。 “哪里来的小道士，也敢来管老身的事？” 她声音沙哑冲我喊了句。 我稳住心神，冷冷道：“你是哪路上的阴魂，为什么留在这铜函里不去投胎？” 她“咯咯”笑了两声。 那笑声丫的跟夜猫子叫似的，听得人浑身不舒服。 “老身就住这儿，哪里也不去。小道士，你管得倒宽。” 她又上下打量我几眼，忽然眯起眼睛： “看你这年纪轻轻，也敢自称道士？ 不妨报个道号，让老身听听，是哪家山门出来的毛孩子。” 我脑子一转，张嘴就来了个响当当的假名号： “好说。青阳宫，云虚观，凌霄真人座下，俗家弟子李长空。” 老太婆听完，先是一愣，随后笑得前仰后合。 那笑比哭还难听，脸上的粉簌簌往下掉。 “凌霄真人？ 哈哈哈哈……小娃娃，你当老身没见过世面？ 青阳宫第十三代掌门，早在一百多年前就死绝了，传承都断了。 你一个黄口小儿，也敢拿他的名号出来唬人，真是好大的胆子！” 我面不改色，心里却咯噔一下。 这老太婆来头不小啊，居然对青阳宫的旧事如此清楚。 看来，对方不是什么普通的野鬼。 多半是有些年头的厉魄，且生前就是行里的人。 “年纪不大，谎话连篇。” 她那双黑洞洞的眼睛，直盯着我说道， “不过老身今天心情不算太坏，给你个机会，现在带着这丫头滚出去，别管这家子的闲事，今儿老身就当你没来过。” 我摇了摇头：“活我接了，就没有半路甩手的道理。” 老太婆脸色一冷，声音也沉了下来： “你可想清楚了，真要为了个不相干的人家，把你自己这小命给搭上？” “搭不搭上，你不妨可以试试。” 我嘴上是这么说，但一直没停止观察她。 她看似在跟我说话，实际那团黑气，始终在她拐杖周围流转，随时都有可能暴起。 果然，我话音刚落，她猛地一顿拐杖。 “不知死活！” 杖尖陡然指向郑老板，一道黑气如蛇疾射而出。 郑老板本来就吓得腿软，哪躲得开。 只听他惨叫一声，整个人被黑气当胸撞上，直接仰面摔在地上。 裤裆一热，竟真吓得尿了裤子。 “救我……凌师傅救我……” 我一步跨出。 从怀里抽出一道符，正准备斩断那黑气。 而那老太婆并没有急着下杀手，只是一味冷笑。 拐杖往回一招，那黑气便缩回她的杖中。 “别急，容老身我先跟他玩玩。” 她歪着头看我，笑得满脸褶子： “接下来，你可要护好咯，下一道，可就不是闹着玩了。” 郑老板一听那老太婆的话，整个人抖得站都站不稳了。 他连滚带爬地往前挪了半尺，又不敢靠得太近，只跪在地上，一个劲儿地磕头。 “老太太，不，老神仙！ 我到底做错了什么，您非要跟我过不去？ 我跟你无冤无仇啊…… 求求你，求求你放过我一家老小吧……” 他涕泪横流，裤裆处湿了一大片，模样要多狼狈有多狼狈。 那老太婆拄着拐杖。 盯着他冷哼一声道， “你自己做了什么，当真不知道？” 郑老板拼命摇头。 脑门磕在地砖上“砰砰”直响： “我……我真不知道啊！我就是收了几件旧东西摆在家里，别的什么都没干！求您明鉴啊！” 老太婆听完，忽然朗声笑了起来。 那笑声又尖又厉。 一旁的马玲珑有点受不住，不禁朝我身边靠了靠。 我示意她屏住心神，神宁则安。 “好一个什么都没干。” 老太婆猛地止住笑，那张白得渗人的脸，竟显出几分狰狞来。 “你把我从那里带出来的时候，就没想过，那不是你该动的东西吗？ 老身跟我的老头子，在那边住得好好的。 几十年了，没人扰过我们。 你倒好，花几个臭钱，就把我带回这破楼里，跟我那口子生生分开了！” 说到最后，她声音陡然拔高，整间客厅都像被罩进一口巨大的黑井里。 阴风四起，博古架上的摆件，“哗啦哗啦”乱响？ 几件瓷器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郑老板吓得魂儿都快飞了。 捂着脑袋伏在地上，嘴里只剩“饶命”二字。 马玲珑也抵不住这股压力，脸色一片白，两只手紧紧抓着我的后衣摆。 我面上不动，手指却藏在袖中，借着身体的遮挡，缓缓动着。 这老太婆情绪越大，周围的煞气就越乱。 空气里的阴气像被搅动的浑水般，起起伏伏。 正是下手的好时机。 我脚下悄无声息地挪了半寸，将早先捏在手心的三枚铜钱，一枚一枚弹入地毯与地砖之间的缝隙。 每一枚都沾了我指尖一点血，落点正好是这间客厅的离、坎、艮三个方位。 接着，我右手并指。 在腿边划了一道“锁煞纹”，让铜钱与铜钱之间，生出一道无形的气线。 这锁煞阵，小巧无声，专克这种煞气外溢的厉魄。 一旦阵成，就相当于在她脚底下上了三道暗锁。 她若不发动还好，一发动，煞气就会被阵纹锁住，越挣扎越紧。 但这阵法有一处难处。 她若在阵成之前察觉，只需往坤位一退，便能轻易脱出。 所以，我还需要她继续分神。 “老人家，你说的那个他，可是你丈夫？” 我忽然开口，语气不卑不亢，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敬意。 老太婆转头看向我，眼里还翻涌着怒火：“是又怎么样！” “那你可知，郑老板当初买下那铜函的时候，店家根本没说，那东西是有人供奉的？” 她一愣。 我继续道：“他以为，那只是寻常古董。你恨他，可你有没有想过，他不过是被蒙在鼓里的普通人。 真正对不起你的，是那些掘地搬物，不顾阴宅之敬的贩子。” 老太婆眉头微微一动，似乎被我的话，触动了什么。 但很快，她又冷笑一声： “巧舌如簧！你以为老身会信你？ 就算他不知情，那也不能改变，他扰了老身清静的事实。” 我点点头： “我明白你的怨，所以今晚我来，也不是要跟你拼个鱼死网破。 我只是想帮你，也帮他，把这事了了。 你放他们一家生路，我替你找回你丈夫，让你们重新团圆。 你看，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