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耸的红色宫墙之间，夹道显得格外幽深而漫长。 大唐天子李世民独自一人走在这条铺满青石板的路上。 他没有乘坐那顶象征着至高无上权力的御辇，也没有让浩浩荡荡的太监宫女随行。 此刻的他，不是那位刚刚荡平了突厥王庭、威震四海的天可汗。 他只是一个满心愧疚、渴望让一家人真正团聚的寻常老父亲。 “呼……” 李世民停下脚步，长长地呼出了一口白气。 他抬起头，望向不远处那座显得有些冷清的宫殿。 那里，是城阳公主和新城公主的寝宫。 观音婢的心思，他怎么会不懂呢？ 那可是她十月怀胎掉下来的亲骨肉啊。 自从观音婢以木雕之躯复苏以来，虽然高明、丽质和兕子天天都往凝云殿跑，欢声笑语不断。 但是时不时的，李世民总能看到，妻子静静地坐在窗前，目光犹如一潭化不开的秋水，痴痴地望着这座寝宫的方向。 她不敢提。 她害怕凝云殿一下子聚集了所有的皇子公主，会引来后宫那些嫔妃和朝臣的非议。 她害怕自己这具不容于世俗的法身暴露，会给李愔、给整个大唐皇室带来灭顶之灾。 “观音婢，你总是这般委曲求全，处处为朕、为大唐着想。” 李世民的眼眶微微发酸，双手在宽大的常服袖口里紧紧握成了拳头。 “可是，朕若是连你这点小小的心愿都满足不了，这皇帝当得还有什么滋味？” 他大步迈开，朝着两位小公主的寝宫走去。 刚一踏入寝宫的院子，一股压抑沉闷的气息便扑面而来。 与兕子那活泼好动的性子截然不同。 这里的宫女太监们，走路都是蹑手蹑脚的，连大气都不敢出一声。 “奴婢参见陛下！” 院子里的宫人看到李世民突然驾到，吓得纷纷跪倒在地。 李世民没有理会他们，径直走进了内殿。 内殿的窗前，摆着一张铺了软垫的锦榻。 一个约莫八九岁、身形单薄的小女孩，正抱着双膝，呆呆地坐在那里。 那是城阳公主。 她的手里，紧紧地攥着一把精致的象牙梳。 那是长孙皇后生前最喜爱的一把梳子，也是留给她的遗物。 自从母亲离世后，这个曾经也爱笑爱闹的小公主，就像是被人抽走了灵魂。 她不再去御花园扑蝶。 不再缠着父皇要糖葫芦。 她每天做得最多的事情，就是坐在这扇窗前，呆呆地看着天空，一坐就是一整天。 而在不远处的地毯上，才两岁多的新城公主正懵懵懂懂地玩着几个木头块，嘴里含糊不清地嘟囔着什么。 看着这一幕。 李世民的心脏，仿佛被一只无形的粗糙大手死死地攥住，狠狠地蹂躏着。 痛彻心扉。 他放轻了脚步，走到窗前。 伸出那双常年握剑、布满老茧的大手，轻轻地覆在了城阳公主有些单薄的肩膀上。 “城阳。” 李世民的声音异常沙哑，带着无尽的慈爱与心疼。 “坐在风口里，当心着凉，父皇来看你了。” 城阳公主迟钝地抬起头。 那双原本应该充满童真与光芒的大眼睛里，此刻却像是一潭死水，黯淡无光。 她看了看李世民，没有像以前那样扑进父皇的怀里撒娇。 只是木然地低低喊了一声：“儿臣，参见父皇。” 这声客气而疏离的呼唤，让李世民的眼泪差点当场夺眶而出。 “好孩子。” 李世民强忍着心酸，在一旁坐下。 他将城阳公主轻轻地揽入怀中，用宽阔的胸膛温暖着女儿冰冷的小身躯。 “城阳，你是不是还在想念母后？” 李世民低声问道。 城阳公主没有说话，只是将手里那把象牙梳攥得更紧了，指节都泛起了青白色。 一滴晶莹的泪珠，顺着她苍白的脸颊，无声地滑落，滴在了李世民的手背上。 “父皇知道，父皇全都知道。” 李世民深吸了一口气，压低了声音，语气中透着一股斩钉截铁的郑重。 “城阳，你听父皇说。” “今晚，你让嬷嬷给你和妹妹换上最厚实的冬衣。” “到了晚膳时分，父皇会派王恩亲自来接你们，父皇要带你们去一个地方，见一个人。” 城阳公主黯淡的眼眸中，闪过一丝疑惑。 “见人？见谁呀？” “去见一个……能让你重新笑起来的人。” 李世民摸了摸她的头顶，嘴角勾起一抹神秘而笃定的微笑。 “不过，这是一个秘密，对外的借口，就是父皇要亲自考校你们的课业，记住了吗？” 城阳公主虽然不明白父皇在打什么哑谜。 但看着父皇那双通红却充满希冀的眼睛，她还是乖巧地点了点头。 “儿臣记住了。” 安抚好两个小公主，又仔细叮嘱了嬷嬷几句后。 李世民这才转身离开。 今晚的凝云殿，注定要迎来一场泪水与欢笑交织的世纪重逢。 …… 时间过得飞快。 转眼间，日头已经偏西。 金色的夕阳余晖，斜斜地洒在凝云殿的院落里，给这斑驳的红墙绿瓦镀上了一层温暖的光泽。 因为今晚要筹备一场极其隐秘的家宴。 李世民、太子李承乾、长乐公主以及小兕子，全都跑去小厨房和库房那边忙活去了。 他们要亲手准备母后最爱吃的糕点，还要布置出一个最温馨的团圆现场。 此时的凝云殿前院，空荡荡的。 只有李愔和长孙皇后两人。 李愔依旧躺在他那张专属的摇椅上，闭着眼睛，一边维持着精神力的平稳输出，一边有一搭没一搭地和长孙皇后聊着天。 随着这几个月来精神力扩容药剂的药效彻底消化。 他现在施展【化静为动】已经是游刃有余。 只要不是像除夕夜那样连续几个时辰高强度死撑，平时这种日常的陪伴，对他来说几乎没有任何负担。 长孙皇后端坐在一旁的石凳上。 虽然面容依然是那木头雕刻而成的完美模样。 但她那双眼眸中流露出的神采，却比任何活人都要灵动温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