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群还未完全散去。 殷落蘅的身影出现在演武场边缘，弟子们自动让开了一条路。 荆迟渊落后她半步，从面色上看不出任何异常。 被打倒在地的祁戾已经被抬走，擂台青石地面上还残留着一摊血迹，像是一笔仓促落下的墨痕。 殷落蘅看了一眼擂台，又看了一眼气息平稳的叶安，最终望向被抬走的祁戾，轻描淡写的对着场中弟子道：“四象宗弟子与我玉衡宗弟子“友谊”切磋了一番。” “叶首席身为苍梧大比魁首，祁戾输了很正常。” 殷落蘅没有将目光落在荆迟渊身上，但温和的语气却是在询问荆迟渊：“你说是吧，荆副宗主？” 荆迟渊的嘴角动了动，心中念头飞速转了转。 赵玄机开府的消息若是真的……以赵玄机的脾性，再加上与殷落蘅的旧交，自己这一脉若真是还在继续针对殷落蘅的话…… 赵玄机可不会在乎什么明面上的武道条例，一个开府境武者想要对付一个聚元后期，暗地里有的是办法。 而叶安更是四象宗如今的首席弟子，他要是出了意外自己必死无疑。 荆迟渊垂下眼眸，喉咙里压出一声极轻的“嗯”声，算是应了。 殷落蘅听到这轻“嗯”声后，面上看不出喜怒，只是朝着演武场方向招呼道：“宗门小比继续。” “是。” 弟子们纷纷附和，重新围向比试擂台，但每个人脸上的神色都比刚才复杂了很多。 祁戾是谁的人？ 副宗主荆迟渊的人。 今日叶安的立场可以说是殷宗主那边的也不为过，叶安打的不仅是祁戾，更是副宗主荆迟渊那一脉的心思。 此刻场中大人物在场，许多弟子嘴上不敢明说，但心里都十分清楚，宗主是挫了挫副宗主的锐气。 而且四象宗宗主的开府消息一传开，原本还是处于中立的弟子都已经开始往殷落蘅那边偏了。 原本支持殷落蘅的本就多，如今更是大量倾斜过去。 就在此事还未发生的前段时间线里。 清河郡城东，陈家宅院。 陈家是清河郡城内有头有脸的家族，以药材生意起家，传到这一代已经有了许多年的根基。 陈家分为三房主事，大房掌总舵，二房管外销，三房负责药材收购与供货。 这三样事是陈家的核心。 而陈砚铭是三房的主事人之一，负责向玉衡宗供应药材这条线。 玉衡宗是清河郡最大的宗门，弟子数以记千，日常消耗的药材量极大，这条供货线是三房能在陈家立足的资本，更是陈家在清河郡崛起的根本。 但这几日里，刚上任不久的陈砚铭遇到了麻烦。 陈砚铭面前摆着一堆已经反复检查过三遍的药材，这些药材经过特殊的工艺采摘，完全达到玉衡宗收录的标准。 明明是件值得高兴的事，可陈砚铭的脸上却是焦急之色。 “陈主事，马执事来了。” 一名伙计小心翼翼地进来通传。 陈砚铭深吸一口气，将账本放下，扫除刚才既焦急又愤恨的神色，转而堆出一副笑脸迎了出去。 铺子前堂，一名身着玉衡宗执事服的男子正背着手打量着货架上的药材。 此人约莫四十出头的样子，身形消瘦面色蜡黄眼窝深陷，一副被掏空的模样，而他的嘴角还挂着让人不太舒服的笑意。 马执事，玉衡宗外务执事，通脉后期，管着清河郡城陈家药材验收的差事。 陈砚铭快步上前，拱手笑道：“马执事今日怎么亲自过来了？您吩咐一声，我给您送过去便是。” 马执事转过身来，慢悠悠地看了陈砚铭一眼，又看了一眼地上符合标准的药材，嘴里却“啧啧”了几声。 “陈主事啊，你这批货……怕是过不了啊。” 陈砚铭脸上刚才好不容易挤出的笑容一僵，开口争辩道：“马执事，这批货我亲自检验过三遍，年份、品相、药性都达标，按理说……” “按理说？”马执事打断他，似笑非笑地摇了摇头，“昨日我说你“数量”不对……你补上了。” “而今日在我看来……这批药材质量参差不齐。我若贸然收下这批药材货物的话，回了宗门上面问责下来……我可担不起这个责任。” 陈砚铭听出了他话里的意思，暗暗攥紧了袖中的拳头，紧接着松了下来，面上继续维持着笑脸。 “马执事觉得还差些什么？不妨明说，也好让在下准备准备。”陈砚铭还往马执事的手中递了些银票。 话已经递到了对方嘴边。 马执事听完后嘿嘿一笑，舔了舔嘴唇，目光在陈砚铭脸上扫了一圈缓缓开口：“陈主事，你这批药材呢……要说大毛病也没有，但要说完全合格……也确实差了点意思。” “我若帮你通融过去，宗门那边我真的真的不好交代。”马执事轻轻摇头，做出一副难为的表情。 他往前凑了半步，压低声音：“不过呢，此事也好办。我听闻……你有个女儿？今年十九？叫作……陈清瑶？” 陈砚铭脸上的笑意难以支撑彻底凝固。 马执事像是没看见他的反应，自顾自地往下说去：“你下次来交货呢，让她一并来就行，我亲自验收，保证这批货过。” “若下次最后的交货她没来的话……” 马执事收住话尾，笑容骤然一收，换上了一副阴冷的面孔。 “你懂我意思？” 陈砚铭没有回答，他的手指已经在袖里攥得微微发青。 马执事拍了拍他的肩膀，像拍一个晚辈，笑呵呵地转身走出了药材铺。 铺子里安静了许久。 陈砚铭站在原地，盯着马执事离开的方向，呼吸不知不觉间粗重了几分。 他在陈家三房熬了这么多年，好不容易爬到现在的位置。 三房主事之一，玉衡宗药材供货线的负责人。 若是丢了这条线，他在陈家的地位会一落千丈，别说竞争家主之位，连现有的资源都会被大房二房的人瓜分干净。 他想起陈清瑶的脸。 那个安静温顺的女儿……被他从苍梧郡安平县接来清河郡不过几年而已。 陈砚铭闭上双眼沉默许久。 明明阳光照得街道温暖暖的，他不知为何觉得自己却是浑身发冷。 难道真的要照做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