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六被鹰抓伤的肩膀养了五天，已经能正常活动了。 他干活比之前更卖力，账册上的字也比以前工整了一些，偶尔在药田里遇见叶安，他会主动打个招呼，语气比从前自然了几分。 叶安能感觉到那点细微的变化，似乎是被叶安救了一下，何六看他的眼神里少了一层防备，多了一层说不清的东西。 但叶安没有因此放松对何六的留意。 药田的账册还是老样子，每个月损耗的数字都不大，但叶安已经不需要再看册子了。 何六在偷采，但他偷的分量不算大，赵寅和钱虎在主导，何六只是替他们干活的。 “上个月数量差了两成，你觉得我们不会数数？”赵寅的声音慢条斯理，但每个字都带着刺，像是一根一根钉进木头里，又像是早就准备好了要在新的一月敲打一下何六。 何六没有接话。 钱虎在旁边补了一句：“月底的份额你心里有数。你要是觉得干不了，可以直说，我们有的是人。” 棚子里安静了一会儿，然后是何六颤巍巍的声音：“月底之前能凑齐。” 赵寅笑了一声，像是听到了一个不太好笑的笑话，声音不大，但在空旷的棚子里听起来格外清晰：“凑齐？你拿什么凑？上个月少了那么多，这个月你打算拿什么补？” 他的语气忽然压低了半度，“你是不是觉得自己命硬了，还是觉得最近有人罩着你，就能少干点活了？” 何六急着回应：“没有，叶师兄什么都不知道。” 赵寅没有立刻接话，把何六那句话晾了一会儿。 “月底之前，该给的一份不少。做不到的话，你自己清楚后果。” 脚步声朝门口方向移过来，铁锹被碰倒又扶起的声音响了一下，然后赵寅和钱虎推开门走了出来。 赵寅走在前面，步伐不紧不慢，钱虎跟在他身后，走着走着回头瞥了一眼叶安这个方向，脚步没停，很快就绕过了工具棚的拐角，看不见了。 ...... 现在的叶安修炼已然不缺资源。 自从答应柳如烟后，没多久便让人送来了足够支撑通脉境界修炼的资源，其中通脉丹的数量足够他用，至少在通脉中期之前不会短缺。 他缺的从来不是丹药，是时间。通脉诀第一层的运功路径已经走了快一半，碎星指的力道也在一日比一日凝实。只要时间够，他就能走到凝气。 药田的事只是路上的一个弯，绕过它就可以继续往前走了。 【通脉诀（第一层）：30/100】 【碎星指（初窥）：48/100】 【落霞剑法（初窥）：21/100】 月底的前三天，叶安去了一趟内门管事处。 他敲门进去的时候陆昀正坐在桌前翻册子，等关上门陆昀开口道。 “查到了。” 陆昀声音不大，从抽屉里取出两页纸推过来。 “赵寅和钱虎的药田持续低收了半年，我们查到多余的药材通过一个中间人转到了苍梧郡城一家药材铺，收货的人姓宋，是宋家旁系的人。” 叶安没有追问更多细节，只是把下一次交易的时间和地点说了一遍：“月底最后一天，围墙北面野林地里的废弃石屋，收货的人会到。” 陆昀听完把那两页纸收回抽屉里，说了一句：“赵寅和钱虎，我来处理。何六那边，你来。” 叶安点了头，起身走了。 回到药田之后他没有去工具棚，也没有去看何六，只是像往常一样巡查、签字、回屋。 月底最后一天傍晚，何六在工具棚里磨了一把短锄，又放回去了。 他在屋里坐了很久，等天彻底黑透了才起身挎上一只旧布袋，从药田东侧的木栅栏钻了出去。 那株赤血参裹在布袋最底下，盖在几株青灵草下面。 他走出药田一段路后回头看了一眼药田的方向。 这一趟送完，他就不打算再回四象宗了。 他已经感觉到了不对劲，赵寅和钱虎最近看他的眼神不太一样，说话的语气也比以前冷了几分，像是已经对他起了戒心。 他打算这次交易完之后直接绕开药田，顺着野林地往南走，天亮之前能走到官道，搭一辆过路的商车离开苍梧郡。 布袋里除了药材，还有他攒了半年的几瓶淬体丹和十几两碎银，他已经准备跑路了。 石屋的门洞透出极暗的火光。 何六在门口站了一下，低头走了进去。 “东西呢？” “都在这里。” 布袋被翻动的声音响了几下，收货人把那株赤血参抽出来看了看，然后把布袋放到墙角。 何六站在原地等着，等对方清点完、等他开口说“可以走了”。但那个人没有说，反而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问了一句：“最近药田那边，有人问过你什么吗？” 何六回答：“没有。” 对方嗯了一声，像是接受了他的回答，又像是根本没信。又沉默了片刻，又问了一句：“听说你之前被一只鹰抓伤了，是新来的那个内门弟子救了你？” 何六没有否认，但也没有解释太多：“是。” 对方没有再往下问了。 他把布袋系好口，然后站起来，准备结束这一趟交易了。 何六在心里松了一口气，往门口挪了一步，准备走。 “你叛变了？” 何六还没反应过来，那道寒光已经没入了他的胸口，快得像呼吸。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没有发出声音。 “阁下出来吧。” 话是对着石屋门口的黑暗说的，像是一直知道有人在那里。 叶安站在月光下，把剑横在身前，剑尖朝下，没有急着动手，看着那人把刀从何六胸口抽出来，甩了一下。 对方抬头看了叶安一眼，脸上没什么表情，语气却毫不客气：“阁下不若假装什么都没看到，直接离去，如何？” 叶安没有回答，也没有停顿，剑已出手。 第一剑削向对方面门，那人侧头避开，刀锋贴着剑身滑下，手腕一翻横切叶安腰腹。叶安一闪，剑势没有断，第二剑紧跟着从下往上挑，剑尖贴着对方的刀背划上去，在刀柄护手处停了一下，然后往外一带，对方的刀被带偏了方向，刀势落空。 那人后退半步，脸色已经不比刚才从容了，重新审视叶安，呼吸比刚才重了一些。“停下！我们还有的谈，没必要就此刀剑相向。” 见叶安没有丝毫停下的动作。 此人咬了一下牙，又补了一句：“我是宋家的人！你动了我，宋家不会放过你！” 宋家，又是宋家。 除了兽场的事，现在还有药园的事，像是一条藤上结出来的果子，一根扯不断线。 叶安不会给机会，第三剑已经跟上，没有留力，剑光在月光下划过一道弧线，快得像来不及眨眼。 那人后退，抬手格挡，剑尖在最后一瞬偏了半寸，从他的刀势缝隙里穿过去，没入咽喉。 宋家的人最后看了一眼叶安，像是不明白为什么他已经报出了宋家的名号，对方还是没有停手。 他的嘴唇动了一下，像是还想说什么，但喉咙里只漏出一声含混的气音，然后身体一软，向后倒去，砸在石屋地面上，不动了。 叶安把剑收回剑鞘，没有再看他第二眼。 然后他走到石屋门口，月光照在石屋地面上，照见何六侧躺在泥地上的身形，也照见那株赤血参落在手边的一角。 他把赤血参捡起来重新包好，又蹲下来检查了一下何六的脉搏，已经停了。 他等陆昀带人赶到，简单说了几句经过。 陆昀看了一眼地上那个人，又看了一眼何六，没有多问，只说了一句：“后续我来处理，你先回去休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