比武这天，天还没亮透，钱家马车已经停在了柳巷口。 车夫姓赵，在钱家当了十几年差，什么场面没见过。 唯独今天，他坐在车辕上，攥着缰绳，时不时回头看一眼车帘。 他在钱家这么多年，见过不少门客。 有的门客拿钱的时候拍胸脯保证，结果事到临头人影都找不到。有的门客嘴上说得天花乱坠，真到该上的时候腿直打颤。 但这个少年不一样。 赵车夫听说叶安是主动同意的，自家少主去找他时，他听完后，就回了一个意思——“行！” 就这么简单。 赵车夫忍不住又回头看了一眼车帘，车帘纹丝不动，里面没有声音。 赵车夫不知道马车里的少年在想什么，但他知道，钱家这次，招揽了一位好门客。 马车驶过南街，拐上北门大道。车轮碾过青石板，咕噜咕噜的声音在清晨的街道上传得很远。 青石岭矿场在县城北边十五里，是一处露天的采石场。灰白色的石料堆成一座座小山，四周站满了人，粗略一数，少说也有七八十号人。 叶安下车的时候，人群自动让开了一条路。 众人纷纷让开，不断打量叶安。 “就是他？钱家派来的？” “叶安，青竹武馆的，二次淬体初期。” “二次淬体初期？打赵横？那不是送死吗？” “谁知道呢。钱家也是没办法了，能打的都倒了。” 窃窃私语声从四面八方涌来。叶安脸上没什么表情，穿过人群，往钱家方向走去。 矿场东边，柳如烟坐在一把太师椅上，身后站着赵横。她一身鹅黄色的衣裙，在灰扑扑的石料堆里格外扎眼。 “就是他？” 赵横双手抱胸，目光落在叶安身上，上下打量了一遍。 赵横身材魁梧，骨节粗壮，指腹上全是厚茧。 武斗打了十几年，什么样的对手没见过？这样一个十六七岁的少年，他还没放在眼里。 “二次淬体初期，骨龄十六七岁，刚突破没多久。”赵横的语气里带着一丝不屑，“青竹武馆的学员，练的是青云指。” “青云指？” “四象宗朱雀支的入门指法。” “在安平县城算一流武学，但放到郡里的话，不够看。” “赵师傅，这场比试，可别让我失望啊。” 赵横听出了柳如烟话里的分量。 赵横抱拳，腰弯得很低。 “请小姐放心。叶安区区一个小武馆的学员，不过是初出茅庐的毛头小子。他练的那青云指，怕是连第二层都没摸透。我赵横的铁煞拳，一拳下去，打断一棵碗口粗的树跟玩儿似的。他拿什么跟我打？！” 柳如烟端起茶盏，吹了吹浮沫，没说话。 赵横直起身，看着远处那个正在走向钱万贯的少年，嘴角微微上扬，露出阴森的笑容。“小姐等着看吧，三招之内，我定叫他苦不堪言！” 钱万贯站在西边，身后站着几个钱家的护卫。 钱多多跟在旁边，脸色发白，眼圈发黑，一看就是一夜没睡。 “叶安。”钱万贯试探着开口。“对方是二次淬体后期，在这种比斗打了十几年。你要是觉得不行，现在反悔我也没有怨言。” 叶安平淡看着他。“钱家主，我既然来了，就没打算反悔。” 钱万贯喉结滚动，双手合拢郑重抱拳，脊背弯下三寸：“叶公子，大恩不言谢。” 叶安没有回礼，转身朝场地中央走去。 场地中央摆了一张条案，上面放着两张纸，还有笔墨砚台。 一位老者站在条案旁边，他是安平县城有名的公证人，姓孟，年轻时也是武者，可惜年老体衰，十年前退了下来，专门给这种场合做公证。 叶安走过去，站在条案左边。 赵横从对面走过来，站在条案右边。 老者拿起其中一张纸，展开，声音洪亮。 “今日比武，双方自愿。胜者得青石岭矿场开采权，败者不得再争。生死不论，伤死不究！签字画押，即为生效！” 生死不论。伤死不究！ 叶安拿起笔，在纸上写下自己的名字。 赵横见状哼了一声，也拿起笔，写下了自己的名字。 两个人的字迹，一个清秀，一个潦草，并排落在纸上。 围观的人群里，议论声又响了起来。 “叶安？哪个叶安？没听说过。” “青竹武馆的，二次淬体还不到两个月。” “不到两个月？赵横可是二次淬体的老手！” “钱家这是死马当活马医！” “唉，年轻人，不知道天高地厚。这一场打下来，怕是连命都要搭进去。” 没有人看好叶安。 一个十六七岁的少年，二次淬体初期，练了几个月指法，对上一个在清河郡内，淬体境混了十几年的老手。 怎么看，都是送死。 “擂台开始！” 老者话音刚落，赵横猛地消失在了原地。 他的拳法名叫铁煞拳，是铁拳门的入门功法。 铁煞拳讲究“一拳打出，有去无回”。 赵横在这套拳上浸淫二十多年，每一拳都带着沉劲！ 第一拳名为崩拳！ 这一拳的力道不在拳面，而在拳背。 赵横的拳头从上往下砸去，这一击的目标是叶安的锁骨。 锁骨是人体最脆弱的骨头之一，赵横这一拳要是砸中，叶安的整个上身也就废了。 叶安侧身让开两寸，拳风擦着他的肩膀过去，叶安的衣服被拳风带起，猎猎作响。 赵横咧嘴笑道：“叶小兄弟，直接认输吧。不然我的拳头可不听使唤，到时候伤了磕了，可没地方哭去。” 他的语气谦让，但拳头没有丝毫停下的迹象。第二拳紧接着砸过来，这一次直奔叶安的太阳穴！ 武者武学，本就是杀人技。嘴上说手下留情，手里却要人性命。 叶安见状算准时机，低下了头。拳锋从他头顶掠过，带走了几根碎发。叶安没有惊慌，拉开距离后看着赵横的眼睛。 “哄小孩的话就别说了，叶某想看看，你的拳头能比你的嘴厉害到哪？” 话音一落，擂台上的气氛骤然绷紧。赵横脸上的笑容凝固住，眼睛里的杀意不再掩饰。 第三拳，炮拳！ 这一拳的力道汇聚拳心，打出去的时候像炮弹一样，又快又重！ 叶安左手一拨，右手紧跟着一指——点了出去！ 这一指落在了赵横的小臂上，养气诀的内力顺着指尖渗透进去，赵横的胳膊麻了一瞬，拳头偏了方向。 赵横收回拳头，开始重新打量叶安。 他打了几十年的拳，从来没有遇到过这样的对手，他的每一拳都在最关键的时候被破解。 他要开始认真了！ 这一拳名为钻拳，一拳出去的时候像钻头一样，哪怕是铁板，都会被直接洞穿！ 而这一拳，直奔叶安的咽喉！若是打中，叶安会当场横死在此。 拳锋从叶安下巴上方掠过，叶安充分发挥自己的优势，找准机会点了出去，赵横的手臂一麻，钻拳的力道泄了一半。 赵横心头一震。 “有点意思。” 赵横退后半步，双脚分开，膝盖微屈，重心下沉。 两只握成拳头的手骨咔咔作响，前面的几拳只是试探，现在才是真正的开始！ 赵横的气势陡然一变！像一堵墙一样压了过来，这就是二次淬体后期才有的气势，是力量的绝对碾压！ 这一拳才是铁煞拳的真正杀招——名为横拳！ 横拳打出去的瞬间，就像铁鞭一样，横扫一切。 赵横的右拳从左侧横扫过来，目标是叶安的腰肋。腰肋没有骨头保护，这击横拳一旦打中，脾脏碎裂，人就没救了。 赵横的拳头扫在空气里，发出一声闷响。他左脚往前一踏，左拳刚落，右拳迅速接上。 叶安凭借养气诀的调息，将赵横的所有动作精确预判。 赵横的每一招，都被叶安轻松化解。 横拳，横拳。横拳！连续三记横拳，角度不同，发力不同！每一拳都封锁了叶安闪避的空间，不断逼着他往后退去。 若叶安再退三步，就算出界！出界就是输！ 叶安不再避让，养气诀调动起来，内力在脚底一托，整个人像是在冰面上滑行。 赵横的横拳从他腰间掠过，拳风扫过衣襟，带起一片布料。 叶安的青云指点了出去。 腋下是人体最脆弱的位置之一，没有肌肉保护，神经密集，内力渗透进去会直接干扰赵横的心肺功能。 这一指直接让赵横的整条左臂麻了一下，横拳的力道泄了大半。 赵横额头渗出了汗珠，他的横拳从来没有被人这样破过。对方的每一指都点在了自己发力最脆弱的节点上，这让他的力量还没送出去就折了一半。 “好敏锐的战斗直觉。”赵横压下心中震动。 再次摆开架势，铁煞拳第五式，崩山！ 三拳齐出！第一拳崩胸口，第二拳崩咽喉，第三拳崩太阳穴！每一拳链接上一拳的速度快如闪电，每一拳都直奔害去！这一招崩山，赵横练了十年，用过七次，也赢了七次！ 第一拳砸向叶安胸口，拳风扫过衣襟裂开一道口子。 第二拳迅如风，直奔咽喉，拳锋从头顶掠过。 第三拳快如雷，这一拳奔着太阳穴，角度刁钻，速度比前两拳快了足足一倍！ 叶安没有再躲，而是五指并拢，迎了上去！叶安掌心对着拳面，五指收拢，扣住赵横的拳锋。 养气诀一发力。 赵横的拳头像打在一团棉花上，完完全全被卸掉。 叶安五指猛地收紧，往下一压。 “喝！” 赵横的拳头被压了下去，踉跄着后退了两步，手背却多出了五个红印，竟然是叶安的指痕。 全场安静了一瞬。 紧接着倒吸一口凉气的声音此起彼伏。 “叶安接了赵横的崩山？” “不是接，是破了！他用手掌破了赵横的拳！” “这小子什么来头？二次淬体初期破了二次淬体后期的杀招？” 钱万贯的眼皮跳了一下，见此一幕心中的情绪差点荡漾开来。 柳如烟靠在椅背上，她的脸上没有笑容，更没有怨气。 反倒是对叶安的表现产生了惊讶，好奇。 赵横眼神变了，不再是轻蔑，是认真，是重视，是压力！ 他打了十几年的拳，从来没有在一个十六岁的少年身上感受过这种压力。 赵横全身肌肉绷紧，青筋暴起，连脖子上的血管都鼓了起来。他的气血翻涌，这一刻的气势在一瞬间攀升到了顶点！ 二次淬体后期，巅峰状态！ 赵横脚下一蹬！整个人像炮弹一样冲了出去，这一拳没有招式，没有技巧，就是纯粹的赤裸裸的力量！此时此刻，赵横的速度、力道都达到了他所能承受的极限！ 连续四拳！赵横的每一拳都离叶安更近一寸。 赵横的拳头越来越快，每一拳都像铁锤一样砸下。 同样的叶安身法也越来越快，但也越来越被动。 钱家众人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钱多多额头上的汗顺着鼻梁往下流淌，他的手在发抖。 “躲不开了……”一个护卫喃喃道。 “这一拳……”另一个护卫闭上了眼睛。 赵横的拳头砸了下来。 这一拳，他用了十二成的全力！ 这一拳不是铁煞拳的崩拳，炮拳，钻拳，横拳！而是他赵横自己的拳！是他练了二十多年、赢了不知道多少次的最强一拳！ “想躲开？晚了！”赵横喝道，“这一拳，你必死无疑！” 拳头砸向叶安的面门。 叶安侧身，让开一寸。 这一拳擦着叶安的鼻尖过去，拳风扫过叶安的脸，此时的叶安已经扭曲到了一个极其夸张的地步。 只见叶安右肩下沉，左肩抬手上提，叶安整个人就像一张拉满的弓！ 而他的右手，就是这张弓弦上即将发射的箭矢！ 青云指——破玄！ 这不是青云指上的固定招式，而是叶安配合养气诀，在根据青云指的发力方式琢磨出来的。 叶安花了无数个日夜，用手指不知戳烂了多少个板块，才将这一指领悟透彻。 这一指，会让点在赵横的脖子上。 洞穿气血， 洞穿经络。 洞穿意识！ 这一指像跟针插入气球里。 赵横的身体瞬间僵住。 他的拳头停在了叶安耳边一寸的地方。内力侵入颈椎，干扰了神经传导。 赵横整条右臂失去知觉，握紧的拳头缓缓松开。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但为时已晚，他的身体开始往后倒去。 “轰！” 赵横的身体砸在地上，扬起一片浅灰。 赵横嘴角溢出鲜血，他躺在地上，嘴巴一张一合，发出含糊的音节。 “怎么……怎么会……我练了二十多年……打了十几年……输了……我不甘心……不甘心……”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越来越模糊。 嘴角的血越流越多，顺着下巴淌到地上，洇进了灰白色的石粉里。 赵横的眼睛开始涣散。 柳如烟从太师椅上站了起来。 “来人！叫大夫！快叫大夫！”她的声音又尖又急，脸上的笑容全没了，取而代之的是恰到好处的焦灼。 她一边喊，一边朝赵横走去，裙摆拖在地上，沾了一层灰。 “赵师傅！赵师傅你撑着！大夫马上就来了！” 但在场所有人都知道，赵横这个伤，救不回来了。 脖子上的那一指，神医来了也没用。 全场寂静。 所有人都在看着场地中央的那个少年。 叶安站在这里，呼吸急促，胸膛连绵起伏，额头冒出汗珠。 钱多多第一个反应过来，一屁股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不知道的还以为是比试的是他。 下一刻钱多多猛地跳了起来，声音都变了个调子。 “胜了？叶安赢了？叶安赢了！” 钱万贯站在原地，嘴唇哆嗦了两下，半天都没说一个字出来。 他看着叶安，还有地上躺着不动的赵横。 他的眼眶红了，心里的那股劲在这一刻太顶了！ 这几天钱家的压力，让他这个家主日夜难眠。 此刻的他原本紧绷的神经开始缓缓放松。 钱家的护卫们面面相觑，紧接着同时欢呼起来。 “赢了！” “叶公子赢了！” “二次淬体初期打赢了二次淬体后期！” 反观支持赵横这边的人，脸色铁青，沉默不语。 公证人老者走到场地中央，声音洪亮。 “叶安，胜！” 声音在矿场上回荡。 有人欢呼，有人沉默，有人离开。 叶安转过身，朝钱万贯走去。 身形晃晃荡荡，看起来像是即将被风吹倒的树干。当然，这都是叶安装出来的，以及前面呼吸急促等等都是装的。 叶安走到钱万贯面前，抱拳道。 “钱家主，幸不辱命。” 钱万贯看着叶安的真挚而又坚定的眼神。 这双眼睛里没有得意，没有兴奋。 就好像他不是去打了一场生死之战，而是去练了一个时辰的功。 钱万贯抱拳，弯下了90°的腰。 “叶公子，钱家记你这份情。” 他的声音有些酸涩。 “这辈子都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