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长卿七窍流血倒地的消息，短短三日，传遍京城全部宗门世家。 市井与宗门之中衍生出各式各样的传闻版本。有人说周家少主是隐世武道高手，仅仅一掌，便震碎欢衍宗执事体内心脉。有人传言周问精通无形无色的独门毒术，隔着数步距离便可以伤人。还有更为荒诞的说法，声称周问根本不是凡人，乃是上古老怪物夺舍重生。 流传最广的一种说法，便是周问早已修到天穹境的顶尖层次。平日里刻意装作碌碌无为的模样，一直隐忍蛰伏，专等大婚这一日，展露自身真正实力。 周问听闻这些流言的时候，人正待在周家厨房，亲手动手制作核桃酥。 前几日叶苍苍看见老太爷吃核桃酥，眼巴巴站在一旁观望。老太爷护食，一块点心都不肯分给孩童。叶苍苍也不哭不闹，就安安静静站在边上盯着看。看得老太爷心里面都有些过意不去，才掰了小小的半块递过去。叶苍苍十分珍惜，把那半块核桃酥再分成四份。每一份只有指甲盖大小，一点点慢慢品尝，足足吃了一个下午。 这一幕恰好被周问看在眼中。他什么话都没有说。第二日天还没有完全大亮，他便独自走进厨房。 王伯见到少主踏入厨房，险些当场跪倒在地。周家世代大户，少主亲自下厨房，在周家这么多年的历史里面，几乎从来没有发生过。周问把厨房之中其余仆役全部遣出门外，独自一人守在灶台之前忙活半个时辰。一碟核桃酥被他烘烤出来。 点心卖相算不上精致。有好几块火候没有把控妥当，表面烤得焦黑。可叶苍苍吃得十分香甜，一双眼睛眯成两道弯弯细缝。就连掉落在案板上面的点心碎屑，她都伸出指尖蘸起来吃干净。 “比老太爷吃的还要好吃。”孩童一边咀嚼一边开口夸赞。 周问嗯了一声，伸手把烤焦的几块挑出来，放到自己面前，全部由自己吃掉。 王伯走进厨房，把外界四处流传的各类传闻一一讲给周问听。听完之后，周问脸上神色没有半点波澜。 “都行。任由他们去传。” 王伯心中万分焦急。 “少爷，这些传言太过离谱。我们是否应当出手压制一番。” “何必去压制。”周问伸手，将沾在叶苍苍嘴角的点心碎屑擦拭干净，“传闻越是夸张虚妄，往后便越不会有人当真。静观其变即可。” 王伯愣在原地，细细琢磨片刻，才幡然醒悟。流言吹得越是神乎其神，旁人越会把这些说法当成虚假谣传。等到往后有一日，外人真正见识到周问的本事，反而会觉得，事实并没有传闻当中那般骇人。 自家这位少主，看着性子散漫不争，心思却藏得极深。 周问牵起叶苍苍的小手，一同去往后院药圃。 小丫头边走边开口发问。 “周问，天穹境是什么。” “武道修行的最高境界。” “那你到达这个境界了吗。” 周问低头看向孩童。叶苍苍仰起脸庞，眼中满是纯粹的好奇，不存在半分试探打探。 “还没有。” 叶苍苍轻轻哦了一声，也不继续纠缠这个问题。向前走出几步，她再度开口。 “那等你到达天穹境的时候，一定要告诉我一声。” “为何。” “等到了天穹境，是不是就不会有人能够欺负你。”叶苍苍神情郑重，“也不会有人能够欺负我。” 周问握着孩童小手的手掌，悄悄收紧几分力度。 “嗯。等到那一日，我会告诉你。” 二人走到药圃。叶苍苍松开周问的手掌，跑到自己栽种的那株何首乌跟前，蹲下身拿着小铲子松土。嘴里面还不停对着植株小声说话。 “何首乌，你要好好生长。等你长大了，我便叫周问给你换一个更大的花盆。” 周问站在一旁静静观望。阳光铺洒在叶苍苍单薄的脊背，小小的身子蹲伏泥土边上，好似一株刚刚破土而出的药苗。 他心中想起叶流雪。大婚逃婚那一夜，叶流雪特意去见年幼的妹妹，告诉叶苍苍想要保全叶家，便登上花轿。很多人都会觉得，是叶流雪狠心，将年幼妹妹推入泥潭。可周问心中并不怨恨叶流雪。两家婚约本就是为报答恩情定下，周问自己对此本就无所谓。可自从那一晚之后，叶流雪在他心中，不再是往日婚约上面的未婚妻，仅仅变成一桩和周家有所牵扯的符号。 但叶苍苍不一样。大婚当日，是孩童怀中攥着半块麦芽糖，自己主动爬进花轿。她心中单纯想着，花轿不能空置，不能够让叶家遭遇祸事。她年纪幼小，什么大局道理都不懂，却实实在在做出了选择。 周问屈膝蹲下身，伸手帮忙把一株长歪的当归扶正。 “周问。”叶苍苍忽然抬起脑袋，“姐姐还会不会回来。” “我不清楚。” “若是姐姐回来了，我应当如何称呼她。” 周问略微思索。 “你心中想要如何称呼，便如何称呼。” 叶苍苍歪着脑袋想了许久。 “那我依旧叫她姐姐。她是我的亲姐姐。” 周问没有接话，伸手把当归根部的泥土培实，站起身拍干净手掌上面的泥土。 “走吧，回去学习辨认草药。” 叶苍苍应下一声，蹦蹦跳跳跟在周问身后，手里依旧紧紧攥着那一把小小的铁铲子。走到院门口，她脚步停下，回过头望向那株何首乌。 “你好好长。我明日再过来看你。” 周问站在门口等候。孩童小跑回到自己身侧，小手重新牵住他的手掌。一大一小两道身影，被夕阳的余晖，在青砖地面拉扯出长长的影子。 走到长廊之下，叶苍苍又一次停下脚步。 “周问。” “嗯。” “你又皱眉头了。” “今日你已经提醒过一次。” “我记得。”叶苍苍神色十分认真，“可是你的眉头又拧到一起了。” 周问抬手，指尖触碰自己的眉心。果然已经不自觉紧紧皱起。他将眉间的褶皱彻底舒展。叶苍苍见到，才满意地点点头。 孩童拽着周问的衣袖继续向前走。膳堂之中，老太爷已经端坐桌边等候。见到二人走入房门，便习惯性开口。 “又迟到。老夫当年驰骋沙场的时候。” “祖父。”周问出声打断，“今日你的汤药可曾服用。” 老太爷到了嘴边的话语硬生生卡住。狠狠瞪一眼周问，低下头自顾扒拉碗中饭菜。叶苍苍爬上凳子，坐到老太爷身侧，将自己碗里面的一块肉夹过去。老太爷瞥了一眼，没有说话，默默把那块肉吃进口中。 周问落座，端起自己饭碗。碗中饭菜尚还温热，屋内能够听见下人们往来走动的脚步声，厨房还不断飘出新蒸馒头的香气。他低头进食。心底那张缠绕纠缠的线索大网依旧在缓缓转动，只是他并不急于将网收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