迎鸾:第五十章 燕京门外
【切换】建炎四年·冬·燕京·城南门外·一条官道
十一月,他们到了燕京城外。
官道很宽,宽得能并排走六辆车,但路上只有两辆。一辆是空的,一辆装的是柴,柴是湿的,湿柴重,拉车那头骡子脖子上的绳勒得很深。
叶孤鸿站在路边的土坡上看门。城门有五个:中间那个不开,两边各两个,最南边那个走人,紧挨着那个走车。
顾惊澜看的是地上。官道到了城门前三十步,铺了石板。石板是新换的,新石板没有车辙,旧石板有——旧石板上的车辙从两边绕过去。
“石板是上个月铺的。”她说。
“为了让车轮从两边绕。”
叶孤鸿看那两条绕开的路。两条路都绕得很整齐,绕成一个很大的弧,弧的两头各插着一根桩,桩上挂着一块木牌。木牌上一个字都看不清。
“为什么不看清?”
“因为木牌是新的。”顾惊澜说,“新牌子还没有字。”
“不是没有。”他看了很久,“牌上本来有字,被刮了。”
两块空木牌的位置,正对着那两条绕行的弧。“这条路,叫人别走中间。”他说,“叫人绕。绕过去是哪儿?”
顾惊澜顺着那两条弧往前看。弧的尽头是城南的一排房子,房子是新的,墙是新刷的,白,太白,在城里所有的旧墙中间,白得不舒服。
“绕过去是那片新房子。”
“新房子是谁的?”
“不知道。”
“不知道,就得走一趟。”
【切换】建炎四年·冬·燕京·城南门外·一条官道·另一边
顾惊澜往路的两头各走了一趟,走的是那两条绕行的弧。
弧很长,从官道正中绕出去,绕到城南那排新房子背后,再绕回来,一整圈多走了六十步。六十步,一辆车多走六十步。一天过多少辆车?
她站在弧的最弯处往地上看。弧上的土是新的,不是铺的,是压出来的,压出来的土上有一条一条的痕。痕的方向是斜的,不是顺弧的,是往弧外面斜的。
“车在这儿被别了一下。”
叶孤鸿走过来看那些斜的痕,蹲下去比了一下痕的宽度。“不是车被别。是有人在这儿放了东西,让车往两边斜。让车往两边斜,就看不见中间。”
顾惊澜往中间看。官道正中是那三十步新铺的石板,石板上的土是匀的,匀得没有一个脚印,也没有车辙。
“这三十步,从来没走过车。”她说,“可是铺了新石板。铺新石板,是要让人以为车从这儿走。”
“实际上车都从两边绕。”
他站起来往城门看。“那个门为什么不走人?”
旁边扫地的老兵抬起头,看了那扇门一眼,又低下头继续扫。“上头说不开。”
“上头是谁?”
“不知道。反正说不开。”
“不开多久了?”
老兵的扫帚停了一下。“三个月。”
“三个月以前这扇门开着吗?”
老兵没有回答,把一堆土扫到路边。往前走了两步,那两步走得很慢,慢得像在等什么。“三个月以前,这扇门开过一次。”
“开了多久?”
“一晚上。”
“一晚上,走的什么人?”
老兵抬起头,眼睛很浑。浑浊的眼睛看人,是看不准的。“不是人。”
“不是人是什么?”
“是箱子。”
“几口?”
老兵伸出一只手,五指,然后把手收回去了。“我数到五就不数了。”
【切换】建炎四年·冬·燕京·城南·新房子前面
那片新房子有十七间。
都是同一个样子:门是同一个方向,窗户一样大,每间门口都挂着一块牌子。牌子有字,字一样大,一样黑。
顾惊澜把那十七间的字一间一间看过去,看完了站在原地,没有说话。
“写的什么?”
“一个名,后面一个数。”
“什么数?”
“一,二,三……”
“从一数到十七?”
“不是。”她抬手,指着中间那一间,“从二开始。”
叶孤鸿看那间,牌上是“二”;最左边那间是“三”,最右边是“十七”。没有“一”。
“没有一。”
“没有一。”
“一去了哪儿?”
风吹过来,把最边上那间门口的牌子吹转了半圈。牌子的背面,也是空的。
“一,”顾惊澜说,“是那间不能挂的。”
【切换】建炎四年·冬·燕京·城南·一间一间看过去
顾惊澜把那十七间一间一间看过去,没有进去,只看门口。
第一间是“三”,第二间是“四”,第三间是“五”。她走到第八间,停下来。第八间的门是开着的,只开了一条缝,缝很窄,窄得只能看见里面一线。那一线里是地,地上有一双鞋。鞋是干的,鞋尖朝里——朝里,是刚回来的样子;出去的鞋,鞋尖朝外。
她看那双鞋看了很久,没有推门。她走到第九间。第九间的牌子比别人家低半寸,不是挂低了,是钉子松了。钉子松了,牌子就往下垂,垂下来的牌子,字就往下斜,斜的字看起来像另一个字。
“这个牌子是被人动过的。”
叶孤鸿走过来看那颗钉子。钉子是新的,钉帽上没有锈,钉进墙里的地方有一点白灰——白灰是新蹭下来的。“牌子被摘过,又钉回来了。”
“为什么摘?”
他看了看那个歪掉的字,看了很久。“因为原来那个字,不念这个音。”
“什么意思?”
“原来那个字,是另一个人的名字。”他抬手把牌子扶正,扶正了,字还是那样。“他们把一个人的牌子摘下来,把另一个人的名字钉上去。可是钉的时候没钉正。”
“钉的人不识字。”
叶孤鸿没有答。他看那排牌子——从二到十七,十六个牌子,十六个名字,十六个一样大的字。
“钉牌子的人不识字。”他说,“他只知道每一间门口要有一块牌,牌上有字就行。字是什么,他不管。”
顾惊澜把手从牌子上收回来。“所以这一间,原来住的是别的人。那他现在住哪儿?”
叶孤鸿看着她,没有回答,只是往南看了一眼。南边是城门,门后头是那排新房子看不见的地方。“你往前走两步,看第二间。”
顾惊澜走回去看第二间。第二间的牌子是“四”,钉得也不正。她一间一间往后看,一直看到第十七间——每一间的钉子都是新的,每一块牌子都动过。
【切换】建炎四年·冬·燕京·城南·一间空屋子·午后
他们进了“十七”那一间。门没有锁,门是搭着的——一根草绳搭在两边的钉子上。草绳是旧的,搭的方向跟别的屋子不一样:别的草绳是从上往下搭,这间是从下往上。
屋里什么都没有:一张床,床板是新锯的,锯口的木屑还在;一张桌,桌上一只碗。碗里有水,水是满的,碗边上压着一根草,草是白的。
顾惊澜站在门口,没有进去,看那只碗。“跟河北岸那村子,一样。”
“一样。”
“那就是同一批人干的。”
“不是同一批。”叶孤鸿走到桌前,没有碰碗,看的是碗底下的桌面。桌面上有一圈印,是水渍干过留下的。一圈,只一圈。“河北岸那村子,碗底下的桌面是干净的。这间是脏的。”
“什么意思?”
“河北岸那碗水是新摆的。这碗水摆了很久了。”
“摆了很久,水还这么满?”
“水满,是因为有人每天都添。”他往窗户看。窗户是纸糊的,纸上面有一个小洞,洞的位置正对着院子——从这个洞里能看见谁从院门口进来。“有人一直在看这间屋子。”
“看什么?”
“看有没有人住进来。”
【切换】建炎四年·冬·燕京·城南·院子·傍晚
傍晚,来了一个孩子。
七八岁,拎着一只小桶,桶里是水。他进了院子,没有看屋里,直接走到“十七”那间,把门上的草绳解下来。他没有进去,只是在门口站住,把桶放下。
孩子把桶里的水倒了一点进屋里那只碗,倒得很准。从门口到桌子隔了六步,他没有走错一步。倒完了他把碗边那根白草拿掉,从怀里掏出另一根,插进碗边——也是白的,也是新的。
然后他把空桶提起来,走到门外,把门带上。他没有锁,把草绳照原来的样子搭回去——从下往上。
他出了院子,走到院门口停了一下,抬头看了一眼窗户上那个洞,然后往南走了。
顾惊澜站直了。“他往南走了。他不是这儿的人。”
“他是南边来的。”
“你怎么知道?”
叶孤鸿指了指那扇窗户。窗户纸上的洞,边缘右边比左边毛。“看风这个洞,是南边墙上挖的。南边墙上挖洞,是因为他不看北。他不看北,是因为他看的是这条街上来的人。这条街上来的都是往北去的。”
“他要看往北去的人。”
顾惊澜看着那个孩子的背影。孩子在街口拐了一下,拐的方向是城南门。“他往南门走,却不进来。”
“他等着。”
“等谁?”
“等一个从南边来的人,住进第十七间。”
【切换】建炎四年·冬·燕京·城南门里·夜
夜里,他们跟着那个孩子进了城。
门没有关,但不是全开——门缝留了两个人的宽。门后头站着两个人,都袖着手。他们不问话,只是看,看每一个人走过去的时候走几步。
顾惊澜走过去。她走得很自然,走了六步。那两个人没有动,但她看见左边那个人的手在袖子里动了一下——动了一下,就不动了。
叶孤鸿走过去。他跟在两个人后头,跟的距离正好是那两个人之间的空。他走过去了,那两个人的手都没有动。
那个孩子也过去了。他走在最前面,手里拎着桶。门后头那两个人看着他过去,让开了半步——让得很自然,像早就知道他这时候要过去。
顾惊澜走出一百步之后才说话。“他们认得那个孩子。”
“认得。”
“那孩子是他们的。”
“是他们的。”
“那孩子为什么给一间空屋子添水?”
叶孤鸿停下来,回头。城门在那儿,门后那两个人还在,袖着手,不看不问。“因为这间屋子是留着住的。”
“留着谁住?”
“留着往北来的人住。”
“往北来的什么人?”
他没有答。他把袖子里的东西摸出来——是那块白布,宣城那半截桨上解下来的白布。他在手里捏了一会儿,又放了回去。“住进去的人,头一天会有人给他添水,第二天会有人给他送饭,第三天会有人问他从哪儿来,第四天他就没出来。”
顾惊澜看着他。“这是招待。”
“这是招待。”
【切换】建炎四年·冬·燕京·城门里·那两个人·后半夜
后半夜,叶孤鸿一个人回到了城门里。
门还开着,门缝还是两个人的宽。那两个人还在,还在袖着手。什么都没变,像这三个月里他们没换过班。
他站在离他们二十步的地方,不走,等。等了大概一炷香,左边那个人动了——从袖子里把手抽出来,搓了两下,放回去,然后看了看右边那个人。右边那个人点了点头,点的幅度很小,小得像没点。
左边那个人就从门后走出来了,往北走了十几步,停在一盏灯底下。灯是挂着的,灯油快完了,灯苗很小。他站在灯底下抬起头——他不是看灯,是看灯下面。灯下面挂着一块木牌,牌上写着时辰。
那人看完了转身回去,走的是原来那十几步,一步都没多,一步都没少。叶孤鸿数了:去十三步,回来也是十三步,来回二十六步。二十六个,是两遍十三;两遍十三,是一夜。
他转身走了几步,停住,回头。城门那儿有一样东西变了——那盏灯的灯苗灭了。灭得很突然,不是烧完的,是有人吹的。吹了就说明换更的时候到了。换更的时候是夜里最要紧的时候,因为换更那一刻,门后头没有人看。
这一夜,燕京城的南门,有一个时辰是没有人看的。
叶孤鸿把这件事记在心里。他没有返回去,也没有告诉顾惊澜。他知道那一个时辰的空当是留给别人的——留给他们,还是留给别人,他要等到明天才知道。
【切换】建炎四年·冬·燕京·城南门外·官道·车
官道上过的两辆车,叶孤鸿都看了。
空车是先过的那一辆。车轮很干,轮轴上的油是新上的,木头是干的,干了才响;过了没多远,声音就变了,变得闷——是车板上压了东西。他把这两件事记下:车出去的时候是空的,回来的时候不空。
装柴的那辆后过。柴是湿的,湿柴重,骡子脖子上的绳勒得很深。绳勒得深,说明这车走的不是短途。他跟着车走了十几步,看地上的辙。辙是斜的,压过了官道的边线,一直压到路肩外面去。
“车是往空地去的。”他说。
“什么空地?”
“城门外没有空地。”他往南看了一眼,“除非是那片新房子后面。”
“车往那儿运柴?”
“柴是往北运的,装的却是湿柴。”他说,“湿柴烧不着。烧不着的柴运进城,是给别的车让路用的。”
“让什么路?”
“让空车出去。”叶孤鸿说,“一辆车进来,一辆车出去,衙门只记一次。出去的车上装什么,没人管。”
【切换】建炎四年·冬·燕京·城南门外·一个守门的老兵
守门的老兵姓什么没人知道,他自己也说不上来。
他每天做的只有两件事:扫地,看人。他扫地的时候看的是脚——脚快的他看一眼,脚慢的他看两眼;穿新鞋的他看三眼。叶孤鸿问了三次话,才把他那三次看的样子问出来。
“三个月前那晚,走的箱子有多重?”
“不知道。”
“你抬过?”
“抬过。”老兵说,“五口,抬了四趟。两个人抬一口,走得慢,中间歇过两回。”
“箱子是湿的?”
老兵抬头看他。“你怎么知道?”
“歇两回,说明重。”叶孤鸿说,“九月里没有雨,木头要是湿的,就是从水里捞的。”
老兵不说话,把扫帚往地上顿了两下。“那晚上还有一个人。”
“干什么的?”
“站在门里头,不抬,也不看。”老兵说,“他一直在看天。”
“看天做什么?”
“等着换更。”老兵说,“换更的时候他要门开着,不开他就敲两下。”
叶孤鸿把这件事记住了。五口箱子,一晚上,中间换更,门开了一次。
【切换】建炎四年·冬·燕京·一条小巷·茶棚·壶底的字
顾惊澜把壶底翻过来看。
壶是粗陶的,壶底有一圈圈磨痕。她借着茶棚里那一点残火照,看见壶底的圈中间有几个很浅的字,是刻的,不是写的——刻的字浅,笔道是方的。
“四个字。”她说。
“念得出吗?”
“念不出。”她说,“刻得很浅,还缺了两个字。”
叶孤鸿把壶拿过去,对着火苗看。他看了很长一会儿,然后把壶放回原处,壶把朝着原来的方向。
“缺的不是字。”他说,“这个地方本来就只刻了两个字,另外两个字的位置留在那儿,是等以后补的。”
“等谁补?”
“等一个知道另外两个字的人。”
顾惊澜把手从壶上收回来。“所以我们不是第一个来的人。”
“不是。”
“那前一个来的人呢?”
叶孤鸿往窗外看。街对面是那排新房子的后墙,第十七间的后墙。“前一个来的人,”他说,“数了十四天的日子,只差一天没数完。”
【切换】建炎四年·冬·燕京·一处墙角·顾惊澜的线
在燕京最后一天的深夜,顾惊澜把袖子里那点白线拿出来,绕在手指上三圈。
她没有数。她只是站着,让线在手指上,然后解开,把线收进袖子。
叶孤鸿在她身后站着。“你不数了。”
“不数。”她说,“数完了才要数,没数完的不用数。”
“你等的是什么?”
“等一个会说第七下是换手的人再来一次。”
叶孤鸿没有说话。他往北边看了一眼。北边是黑的,风很大。
【切换】建炎四年·冬·燕京·一条小巷·深夜
深夜,他们在一间开着的茶棚角落里坐着。茶棚没有人,壶是凉的,桌子底下有一只猫。
顾惊澜把手放在桌上。桌上刻着东西,是字,刻得很浅,刻得很慢——是“正”字,一排。她数了,十四个,第十五个只有一竖。
“有人在这儿数日子。”
叶孤鸿看了。那十四个“正”字的方向是朝窗的——刻字的人坐在桌子这一边,看着窗外刻的。
“窗外是什么?”顾惊澜往窗外看。窗外是一条街,街对面是那排新房子的后墙,第十七间的后墙。“他数的是那间屋子。”
“数到第十四天。第十五天,他只刻了一竖。”
“他为什么只刻了一竖?”
叶孤鸿没有答。他看桌上那只凉壶,壶盖是开着的,壶里有东西。他把手伸进去,摸出一小块——是桦树皮,卷着,很小。
顾惊澜看着那块桦皮,没有伸手。“是北边的树。”
“你怎么知道?”
他把桦皮摊开。上头有字,字很密,小得像蚂蚁,一个都不认得,不是汉字。
“这不是写给人看的字。”
“这是记号。”
“谁记的?”
叶孤鸿把那块桦皮翻过来。背面有四道很浅的划痕,中间一道比别的长。他看了一会儿,把桦皮合上,放进怀里。“明天我们去那间屋子后面。”
“去干什么?”
“看那面墙上,有没有别的东西。”
顾惊澜把手从桌上收回来,看那十四个“正”字,看了很久。“叶孤鸿。”
“嗯。”
“这个数日子的人,是南边的还是北边的?”
叶孤鸿站在茶棚门口,没有回头。外面在下霜,地是白的。“数日子的人,”他说,“跟我们一样。他也是在等。”
【本章末·建炎四年·冬·燕京·城南·第十七间后墙·天没亮】
天没亮,他们到了第十七间的后墙。
墙是新刷的,白。但是这面墙上有一块地方没刷到——贴着墙根,离地四尺三。四尺三,正是桦树上那半截字的高度,也是宣城那六个半截字的高度。
叶孤鸿蹲下去,把手按在那块没刷到的地方。那不是没刷到,是刷墙的人故意留出来的。留的是一块方的,比手掌大一点。方的中间有东西——是字。一个字,只写了一半,另外一半用白灰盖住了。盖得很平,平得像从来就没有过。
他没有擦。他站起来往四下看。巷子里没有人。
只有一个人在巷口,拎着一只桶,是那个孩子。
孩子站在那儿,没有过来,也没有跑,只是看着他们。然后他做了一件事:把桶放下,抬起手,伸出三根指头。他把三个指头先弯了一个,又弯了一个,只剩一个立着。
然后他把手收回去,拎起桶,往南走了。走得不快,走得像在等他们跟上来。
巷子尽头,开始白了。天要亮了,霜落在墙上,落在那块留出来的方块上。方块是白的,霜也是白的。
只有那个半截字是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