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迎鸾:第二十三章 帘

建炎二年六月—九月·临安·教坊司 教坊司的门,在城东一条巷子里。 门不大。可门前的石阶,比别处的低一寸。 不是修得低,是磨低了。石阶的中间凹下去一条沟,沟是圆的,一直通进门里。 ——石阶能磨出沟,是因为上去的人多。 ——人多的门,不是当官的门。 他们在对面的一间茶铺里坐了一个下午,数了三样东西。 第一样,进去的人。穿青的、穿白的,手里都拿着东西——有的拿琴套,有的拿笛,有的拿一只小小的鼓。 第二样,进去的女人。不多,一天进去五个。都不走正门,走东边一道小门。 第三样,是灯。 教坊司门口挂两只灯笼。灯笼是红的,可红得不一样——靠西门那只红得新,靠东门那只红得旧。 ——新的是给人看的。 ——旧的是给自己看的。 “什么时候有乐?” 茶铺老板说:“白天练,晚上出去。” “出去哪儿?” “哪儿都去。”老板说,“官家有宴,去;大臣有宴,去;谁家办喜事,去。城里的宴,一半要用教坊司的人。” 叶孤鸿没有说话。 他放下茶钱。 ——城里的宴,一半要用教坊司的人。 ——那就是说:这些人一晚上能进几十家门。 ——他们耳朵里,装着半个临安。 他们在对面坐了十一天。 十一天里只做一件事:看。 看进去的人,看出来的车,看灯笼什么时候换,看石阶上什么时候湿。 十一天以后,顾惊澜在纸上画了一张图。 不是地图。是一张层次图。 最下面一层,是街上的乐工。他们背着琴、抱着鼓,一天进三四家,谁家都去。这一层人最多,也最不值钱。 中间一层,是教坊司在册的乐工。他们有名牌,挂在后院那一排屋子上。这一层要考,要有人荐。进的宴是官家的宴、大臣的宴。 最上面一层—— 顾惊澜画到最上面一层,笔停了。 “最上面一层是什么?” “不知道。”她说,“我只知道有一层。” “怎么知道的?” “因为他们不走来时的那条路。” 那天夜里,他们守到三更。 三更一到,教坊司东边那条巷子来了三辆车。 车都不挂灯。 不是省灯。挂灯的车,是为了让人看见;不挂灯的车,是为了不让人看见。 车停在巷子里,不敲正门。 东边那道小门开了。 先出来的人抱着乐器,走得很快。上车的时候,先上的往里挪,给后上的留位子—— ——他们知道自己该坐哪儿。 三辆车,装满了。 车走的时候,走的是往北的路。 “往北是什么地方?” “御街。” “御街再往北呢?” “宫城。” 顾惊澜把笔收起来。 “教坊司的乐工,”她说,“进宫里。” “什么时候?” “不知道。”她说,“可它在三更。” ——三更。 ——闻人默说,那个多出来的更点,也在三更。 闻人默是九月初进的教坊司。 不是考进去的。是被考进去的。 规矩是这样:教坊司的乐工不够用,缺人。缺人就得补。补人得有人荐,荐了要考,考过了要上名册。 荐他的人,是一个卖琴弦的老头。 老头在瓦子里听了闻人默弹过一支,听完,跟他说了一句话。 “你这手,”老头说,“留在街上可惜了。” “可惜在哪儿?” “你弹得太正。”老头说,“正的东西,街上没人听。” “哪儿有人听?” 老头把烟锅在鞋底上磕了磕。 “教坊司的帘子后头有人听。” 考试在教坊司的院子里考。 院子里有一排廊,廊上挂着乐器。板鼓、杖鼓、箫、笙、觱篥、琵琶、琴。 考的人是三个。坐在一张长案后面。 案上三样东西:一支笔,一本册,一份香炉。 香炉里点着香。 ——点香是记时辰用的。考一个人,一炷香。 闻人默抱着琴进去。 他走得慢。他看不见,可他不用人扶。他走的时候,脚尖先落地,再落脚跟。 三个考官里,中间那个开口了。 “名字。” “闻人默。” “籍贯。” “开封。” “从哪儿来?” “北边。” 写字的笔停了一下。 “手里什么琴?” “焦尾知秋。” “弹过多少年?” “二十年。” 左边那个考官笑了一声。 “二十年,”他说,“那你弹一支听听。” 闻人默把琴放在膝上。 他先做的事,不是弹。 他做的第一件事,是摸。 他从琴头摸到琴尾,指尖在每一根弦上按了一下,按得很轻。 ——他在数弦。 摸到第三根的时候,他的手停了一下。 那是断过的那根。断在第十四年,用北地的一根马尾接上的。马尾比丝硬,比丝亮,声音比丝薄。 他从来没有跟人说过这件事。 他收回手。 然后他弹了。 他弹的不长。是一支短的。 短的不是曲子,是半支曲子。 ——他只弹了前半段。 弹完,院子里很静。 右边的考官低头看册子。 左边那个考官皱着眉。 中间那个考官没有说话。 ——三个考官里,没有一个人说“好”。 ——可有一个人,呼吸变了。 不是中间那个。 不是左边那个。 也不是右边那个。 是廊子那头。 廊子那头有一道帘。 帘是竹的,垂到地,把半个院子切成了两半。帘子后头有人。闻人默进来的时候就知道有人——他听见帘子后头有呼吸,两道:一道浅,是侍女的;一道慢,是另一个人的。 弹琴的时候,他一直在听那两道呼吸。 弹到第二十三拍,那个人把呼吸停了。 ——只有真正在听的人,才会在要紧的地方忘记呼吸。 帘子后头有人说话了。 是个女人。声音不高,可院子空,声音落下来很清楚。 “你为什么只弹一半?” 闻人默把琴按住。 “因为后一半,”他说,“要有人听得懂才弹。” “要是没人听得懂呢?” “那就留着。” 帘子里静了一下。 “你弹错了三个音。” 闻人默没有反驳。 “第一个错在第七拍,”帘子里的人说,“你把“尺”弹成了“工”。” “第二个错在第十四拍,你把一个应音省了。” “第三个错——” 帘子里的声音停了一下。 “——不是你弹错的。” “是什么?” “是弦。”帘子里的人说,“你第三根弦,不是丝的。” 院子里没有声音了。 三个考官互相看了一眼。左边那个考官的眉头皱得更紧,他听不懂。 中间那个考官听懂了。他抬起头,看帘子。 闻人默的手指还按在弦上。 他按了很久。 这是他二十年里,第一次被人听出来。 “是马尾。”他说。 “哪儿的马尾?” “北地。” “为什么用马尾?” “因为没有丝了。”闻人默说,“那一年,我在北边,琴断在一间破庙里。庙里没有丝,只有一匹马。” “马是你的?” “马不是我的。”他说,“马是死的。” 帘子里的人没有接话。 过了很久,她才说: “那一根弦的声音是薄的。” “嗯。” “薄的声音,不配别的弦好听。”她说,“可你一直留着它。” “嗯。” “为什么?” 闻人默想了想。 “因为断弦那一年,”他说,“我丢了别的东西。弦我还留着。” 帘子里的人忽然换了一个问题。 “你听什么?” “什么都听。” “那你听见我现在在想什么没有?” 闻人默摇头。 “没有。” “为什么?” “因为你在想法子。”他说,“没有想法子的人,呼吸是散的。你的呼吸是收着的。” 帘子里静了一会儿。 “你说错了。” “哪儿错了?” “我在想的不是法子。” “那是什么?” 帘子里的声音很平。 “我在想,”她说,“你这二十年,是不是也一直在听人呼吸。” 闻人默没有回答。 他把手从弦上收回来。 ——这句话说反了。 ——不是他一直在听人呼吸。 ——是有人一直在听他的。 帘子收进去半尺。 三个考官站起来了。 左边那个考官收拾册子,右边那个收笔。中间那个走到闻人默跟前。 “你弹得不好。” 闻人默抱着琴,没有说话。 “你弹得不整。”那人说,“你心里有事。弹给我们听的东西,不该有半支。” “那为什么留我?” “不是我留你。”那人说,“是帘子里的人留你。” 他往门口走。走到门槛上,他停了一下。 “记住一句话。” “什么话?” “弹得好的,上不了这块册子。” “为什么?” “因为宴上的人,”那人说,“只听半支。” 他把门带上。 “弹完一整支的人,会被人记住。” 【切换】同一日·城东·鼓楼 叶孤鸿和顾惊澜在鼓楼底下站了一个下午。 他们不是来查鼓楼的。他们是来看人的。 鼓楼下面有一个小广场,四条街从这儿散出去。广场上一天到晚有人:卖花的、卖菜的、算命的、卖药的、挑担子的、等着接活儿的。 顾惊澜数了一样东西。 ——一天里,打更的从这儿过几趟。 头更,一趟。 二更,一趟。 三更,一趟。 四更,一趟。 五更,一趟。 ——五趟。 “五趟。”她说,“每一趟都是同一个人。” “你怎么知道是同一个人?” “因为他走路左脚重。”顾惊澜说,“我在城门那儿听过他。” 她又数了第二样东西。 ——卖花的。 “卖花的一天来三趟。早上一趟,卖白兰;中午一趟,卖茉莉;傍晚一趟,卖桂花。” “第三样呢?” “雨。” “雨怎么数?” “雨不用数。”顾惊澜说,“雨是时候。一下雨,街上的人就少,说话的就少,声音就少。” 她抬头看鼓楼。 鼓楼很高。楼顶那盏灯白天看不见,可她知道它在那儿。 “更、花、雨。”她说,“三样东西,都是定时的。” “定时说明什么?” “说明可以换。” 叶孤鸿没有接话。 “你要是想让全城的人在同一时刻听一句话,”顾惊澜说,“你不会用嘴说。” “用什么?” “用一个大家都在等的声音。” “换一句话,要多久?” “看换哪一句。” “换一句短的。” 顾惊澜想了一下。 “更点换一下,全城听得见,要一夜。” “换一句长的?” “要一个月。”她说,“因为一句话要在全城长出来,得先让它变成一句没意思的话。” “什么意思?” “意思是:你新造一句话,大家会听,会传,会问是谁说的。” “那怎么办?” “你把它放进童谣里。”顾惊澜说,“孩子唱三年,它就不是话了,是调子。” 她把斗笠往下压。 “调子是最难改的东西。” “为什么?” “因为没人知道它是谁写的。” 【切换】教坊司·后院 轮到闻人默上名册的那天,天在下雨。 他在后院等着。院里有一排屋子,屋子上挂名牌,一块一块,写的是乐工的名字。 他坐在廊下。 少年坐在他旁边。 少年在做一个动作——他把手伸出来,掌心向上,等雨。 雨落在掌心,积一点,他就把手翻过来,让水漏掉。 积一点,漏掉。积一点,漏掉。 他做了很多遍。 ——他在数。 ——他数雨,是因为他数不了别的。 帘子动了。 一个侍女把帘子拨开半尺。 “闻先生。” “嗯。” “掌班请你过去一趟。” 闻人默进了那间屋子。 屋子不大。中间还是一道帘,把屋子分成两半。帘这边一张琴,帘那边一张案。 案上放着三样东西:一只茶盏,一把扇子,一副袖套。 袖套。 闻人默看不见。可他听见了。 他听见那个人在帘子后面坐下来。坐下的时候,衣裳响了一下。衣裳摩擦的声音有两种,一种是布的,一种是袖子里头有东西的。 这个人袖子里的声音,是硬的。 ——她袖子里的东西,是硬的。 ——她坐下的第一件事,是把袖口往下压。 “你有几个徒弟?” “一个。” “带进来。” 闻人默回头。 少年站在门口。 帘子后面的人让少年走过去。她说:“抬起头。” 少年抬起头。 “张开嘴。” 少年张开嘴。 里面是半截舌根。 屋子里的三个人,谁都没有说话。 有三个呼吸。 一个是少年的——他习惯了。他被人看过很多次。 第二个是闻人默的——他也在听。 第三个—— 第三个呼吸,停了一下。 停得很短。比在院子里听琴的那一次还短。短到像是没有停。 可闻人默听见了。 他没有动。他也没有回头看帘子。 帘子后面的人把茶盏端起来,喝了一口,放下。 “上名册吧。”她说。 “叫什么?” “闻人默。” “籍贯。” “开封。” “从哪儿来?” “北边。” 那支笔在册上写。写完,她说: “第三个。” 闻人默抬起头。 “什么第三个?” “你带来的孩子,”帘子里的人说,“今年第三个。” “前两个呢?” 帘子里的人没有回答。 她把那本册子合上。 ——少年做了一件事。 ——他把手放在自己胸口,按了一下。 ——那是他在雪原上学会的动作。 ——意思是:我记住了。 “明天起,你在东廊练琴。三更以后不准出屋。” “为什么?” “因为,”帘子里的人说,“这城里有些人,夜里不喜欢听见琴声。” 第二天,闻人默进了东廊。 东廊是练琴的地方。廊子长,每隔五步摆一张矮几。几上放一只水碗。 不是给人喝水的。是听音用的——琴声一起,水碗里的水会动;动得厉害,说明弹得太重。 廊子里还有四个人。一个弹琵琶,一个吹觱篥,两个打板鼓。 他们都不说话。 练到午后,弹琵琶的那个忽然停了手。 “新来的。” “嗯。” “你从哪儿来?” “开封。” “开封。”那人说,“那你的手,是北边的手。” 闻人默没有接话。 “北边的手,”那人又说,“在这儿练不出来。” “为什么?” “因为水碗。”他说,“北边的水碗不会动,南边的水碗会动。” 闻人默把手按在琴上。 “什么意思?” “意思是你得放轻。”那人说,“你以前弹琴,是弹给一个人听的。现在弹琴,是弹给一道帘子听的。” “有分别吗?” “有。”那人把琵琶抱起来,“弹给一个人听,你可以弹错;弹给帘子听,你不许弹错。” “错一个字呢?” “那你就换一根弦再来一遍。” 那人说完,就接着弹了。 他弹得比方才轻。 后院的墙上挂着一块板。 板是黑的,刷过漆,用白粉写字。 写的是日子和人名。 九月初九·张宅 九月十一·学士院 九月十三·蔡宅 九月十四·内东门 闻人默看不见那块板。是少年念给他的。 少年不会说话,可他认字。他在闻人默的掌心里写——一笔一笔,写得很慢。 写到“内东门”三个字的时候,闻人默的手攥了一下。 ——少年写的是“东门”。 ——不是“蔡宅”,不是“张宅”。 ——是一个门。 “前面那三个字,”闻人默问,“是什么字?” 少年在他掌心里又写了一遍。 写完,他停了一下,补了三个字。 ——门里。 闻人默把手收回来。 ——这城里能叫“门里”的地方,只有一个。 ——上个月,叶孤鸿跟着七只匣子,去的是西边的一个角门。 ——宫城的门不止一个。 ——那就是说:从哪个门进货,是有人挑的。 上名册的第九天,帘子那边送出来一样东西。 是侍女送出来的。 一只小木盘,盘上放着一根弦。 丝弦。 “掌班说,你这根弦该换了。” 闻人默把那根丝弦摸了一遍。 很细,很匀,做得好。是南边的好弦。 “替我谢她。”他说。 侍女走了。 闻人默把丝弦收进怀里。 他没有换。 ——该换的东西,不一定要换。 ——因为换上去的那一根,是别人的。 那天夜里,少年做了一件事。 他替闻人默整衣裳。闻人默睡觉的时候,怀里总硌着东西,少年每夜都要替他把东西挪一挪。 那天他摸到了那根丝弦。 他坐在灯下,坐了很久。 然后把弦放在火上。 丝碰到火,先是缩,然后卷,最后变成一小团黑。 ——他没有让它响。 ——一根弦烧掉,是不会响的。 ——那是天底下最安静的一种毁东西的方法。 烧完,他把那点黑搓碎,撒在门外的水沟里。 回到屋里,他把闻人默的衣裳掖好。 闻人默没有醒。 ——或者说,他一直醒着。 ——第二天早上,闻人默摸了摸怀里。 ——怀里空了。 ——他什么都没问。 第十天,闻人默歇一日。 他出了教坊司的门。 叶孤鸿在对面等他。 “怎么样?” “上去了。” “这个人怎么样?” 闻人默想了很久。 他想起两件事。 一件是那句“你这根弦是马尾的”。 一件是那个停了一下又接上的呼吸。 “这个人,”他说,“耳朵太清楚。” “清楚不好?” “清楚的人,”闻人默说,“分两种。” “哪两种?” “一种是什么都听得见,所以她什么都躲不开。” “另一种呢?” “另一种是什么都听得见,还得装着听不见。” 他把伞收起来。 收伞的时候,他的手在伞骨上停了一下。 “她是第二种。” 叶孤鸿没有说话。 两个人往西走。 走出半条街,闻人默忽然停住。 “还有一件事。” “说。” “她弹过一支给我听。” “弹的什么?” “就是你进城那天,听见孩子唱的那支。” 叶孤鸿站住了。 “一支童谣?” “嗯。” “她弹得对不对?” 闻人默把手抬起来,在空气里比了一下。 “不对。”他说。 “哪儿不对?” “那支童谣,南边唱的是五声。”闻人默说,“她弹的是七声。” “七声哪儿来的?” 闻人默把手放下。 “北边的调。” 叶孤鸿站着没动。 “北边的调,”他说,“在临安唱。” “嗯。” “谁把北边的调,教给南边的孩子?” “不知道。” “这城里,有多少孩子在唱?” 闻人默没有回答。 他把头抬起来。 ——他面朝北。 他自己不知道。他每念一次“北边”两个字,身体就会先转过去。 顾惊澜看见了。 她从来没有问过这件事。 这一次她也没有问。 她只是在心里记下三个字: 北边的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