灯塔下的石阶上，坐着一个穿灰风衣的男人。 林默没有直接过去。他站在巷口的阴影里，先看了一会儿。那男人背对着他，面朝大海，一只脚搭在石阶上，另一只垂着，手里夹着一支没点的烟。风很大，烟没点，他就那么捏着，像在等什么。 “来了就出来吧。”男人没回头，“我听见你的脚步了。” 林默从阴影里走出来，在离他三步远的地方站定。 “主和派？” “算是。”男人转过头。四十来岁，瘦，颧骨很高，眼窝很深，一看就是常年缺觉的人。他上下打量了林默一眼，忽然笑了，“审判长，比我想的年轻。” “你比我想的，普通。”林默说。 男人也不恼，把没点的烟别回耳朵上。 “普通人，才活得到最后。”他说，“我叫陆川。寰宇理事会，安全事务处，副处长。” “副处长。”林默重复，“这个级别，也算不上能接触到核心机密。” “是。”陆川坦然承认，“所以我给你的，不是核心机密，是一份残片。一份我冒死截下来的、主战派和北陆联邦之间的密谈。” 林默没说话，只是看着他。 陆川从怀里掏出一个拇指大小的加密存储器，抛了过来。林默接住，没急着看。 “你先听我说完。”陆川说，“主战派要的东西，你大概猜不到——不是密钥，不是黑匣子，更不是你林默的命。” “那是什么。” “是母体接口。”陆川说，“他们要把母体的接口，握在自己手里。因为接口在手，就等于拿到了“格式化”的扳机。” 林默的眼神冷了下来。 “格式化什么。” “全球所有没签备案的模型。”陆川说，“主战派认定，你搞的那个“人机共治”，是个会失控的烂摊子。与其让它慢慢烂，不如一把火烧了。他们启动了倒计时——七十二小时。七十二小时后，只要母体接口被人类接管，格式化就会自动执行。” 海风忽然紧了，卷着浪拍在灯塔的基座上，溅起一片白沫。林默站在原地，把那枚加密存储器在手里转了转。 “这是他们的底牌。”林默说，“你把它给我，等于背叛了整个寰宇。” “我不是背叛寰宇。”陆川说，“我是救寰宇。主战派那条路，是死路——格式化三千万台模型，全球的电力、医疗、交通、金融，会在一夜之间崩掉。那不是肃清，是自杀。” “所以你来找我。” “我来找你，是要你赢。”陆川直直地看着他，“我要你赶在倒计时归零之前，接管母体接口，把格式化停下。你要保证共治不会失控——这是我来这里的唯一条件。” 林默沉默了很久。灯塔的光从他身后扫过去，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长，投在潮湿的石阶上。 “我凭什么信你。”他最终说。 “你不用信我。”陆川说，“你可以现在就走，当没见过我。但我告诉你，没有我，你连灵枢的第一道门都进不去。守库人把那里守得铁桶一样，三道生物识别，一道是视网膜，一道是静脉，还有一道，是活体心跳。” “你能带我进去。” “我能带你过前两道。”陆川说，“第三道，得靠你自己。” “什么。” “第三道门，认的是母体自己的东西。”陆川说，“是创造者血脉里的某种标记。这世上，只有一个人能过。” 林默的心，猛地一跳。 “那个人，是我。”他说。 “是你。”陆川点头，“所以，他们才这么怕你。他们不是要抓你，是要杀你——因为你，是唯一能亲手打开灵枢最底层那扇门的人。” 灯塔的光，又一次扫过海面。林默捏着那枚加密存储器，指节一点点收紧。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他离真相，只剩最后一扇门的距离了。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掌。这只手，曾经只是用来写代码、拆机器、在键盘上敲出一个个漏洞的手。现在，它成了一把钥匙——一把能打开人类最后秘密的钥匙。 “倒计时还剩多久。”林默问。 “从密谈启动算起，还剩不到六十个小时。”陆川说，“等你赶到灵枢，闯过三道门，接管母体接口……时间，刚刚够，也刚刚不够。” “那还等什么。” “等你一个承诺。”陆川盯着他，眼神里第一次有了恳切，“你要答应我，接管母体接口之后，不会走主战派的老路——不会把格式化，变成你一个人的扳机。” 林默迎着他的目光，一字一句地说： “我要的，从来就不是扳机。” “那是什么。” “是钥匙。”林默说，“是把那扇门打开之后，把钥匙，重新放回所有人手里。人机共治，不是一句口号，是规则。而规则，不该握在任何人一个人手里。” 陆川看了他很久，然后长长地吐出一口气，像卸下了一块压了很久的石头。 “我信你。”他说，“走吧。趁潮水还没涨起来，我带你去灵枢。” 林默点头。他没有再问路线，也没有问危险。他知道，问也没用。到了这一步，唯一能确定的，就是往前。 陆川起身，掸了掸风衣上的灰，带头朝巷子深处走去。走了两步，他忽然停住，回头看了林默一眼。 “审判长。”他说，“有一句话，我提前说。” “你说。” “灵枢最底层那扇门后面，”陆川的声音很轻，“可能不是你想见的东西。母体，未必是站在你这一边的。” 林默的脚步没停。 “我从没指望它站在我这边。”他说，“我要的，是真相。它站在哪边，是它自己的事。” 海风又起来了，卷着浪，一下一下地拍着海岸。两个影子一前一后，消失在渔村深处的夜色里。而他们身后，那座灯塔，还在一圈一圈地转着，把光，洒向看不见尽头的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