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掌被震得有些发麻。 叶开低头看看那截断棍，拇指从断口旁边蹭过，又看向地上飞出去的另一半，刚才那一下敲得有多实，自己比谁都清楚。 结果木头断了，鱼没事？ 怪鱼却在这个时候抬起了脑袋。 那张还沾着饵料的鱼嘴一开一合，庞大的身体朝旁边偏了偏，粗短的两条腿开始往后挪，尾巴扫过地面，将附近的碎叶推开一片。 叶开眼皮一跳。 要跑？ 刚才还站着让自己敲，现在知道挪地方了？ 叶开把断棍往旁边一丢，顺手抓起搁在背包边上的半截鱼竿，迈开步子，直接从怪鱼侧后方追了过去。 直播间里面，观众还没从刚才那一棍里面缓过神，画面里的叶开已经换了家伙。 “等一下，你还打啊？！” “那么粗的棍子都断了，你拿鱼竿有什么用？” “不是，主播好像真跟它较上劲了！” 叶开没看手机，手里的半截鱼竿往上一抬，朝着怪鱼背部狠狠抽了下去。 啪！ 紧接着，又是咔嚓一声。 一小截竿身弹了出去，在石头上蹦了两下，滚进旁边的落叶堆里。 叶开的手停了一瞬。 怪鱼身上的鳞片依旧湿亮，挨了一下以后，身子晃了晃，两条腿倒腾得更快了一些，拖在地上的尾巴也跟着左右甩动。 叶开：“？？？” “什么！！！” “我还不信了！” 叶开攥紧剩下的鱼竿，又追了一步，手臂从侧面挥了过去。 啪！ 又断一截。 这次飞出去的那一块，在无人机镜头前面划过，落地时发出一阵细碎的响声。 直播间里面，原本还夹杂着提醒和惊疑的弹幕，逐渐变成了一排排笑声。 “哈哈哈哈，别抽了，没剩多少了！” “鱼还那么长，竿子怎么越来越短了？” “666，上线就送一百连抽，爆率真的超高，哈哈哈……” “主播，你是在打鱼，还是在现场拆鱼竿啊？” 叶开已经到了怪鱼侧后方，原本还能隔着一段距离抽过去的半截竿子，此刻只剩下短短的一段，刚挥出去，鱼尾恰好从旁边扫过。 啪的一下。 最后一点儿竿身也折了。 叶开：“……” 握把。 手里面就剩个缠着防滑胶带的握把。 叶开低头看看，抬起胳膊比划了一下，又看了看那条已经挪出去一段距离的怪鱼，脸上的表情逐渐失去了变化。 再抽，就得拿拳头过去了。 直播间里面，有人笑得连消息都没打完整，连续发了几条“哈哈哈”，后面才终于补上一句。 “主播，你那个现在可以当遥控器用了。” “本来还能退货，现在得装袋里退。” “鱼竿：一毛钱，一条命，你非得让我死这么多次！” 叶开把手里的握把转了半圈，断口朝上，低头沉默了两秒。 踏马的。 这玩意儿质量差，自己是知道的。 但也不能差成这个样子吧？ 一根竿子，硬是让自己用出了消耗品的感觉，抽一下少一截，鱼还没晕，武器先打没了。 前面忽然传来一声轻响。 咔哒。 叶开抬起头，正好看见那条怪鱼经过小盆旁边，原本朝水边挪动的脑袋忽然低了下去，宽大的鱼嘴贴着盆里残留的饵料拱了拱。 盆在石面上滑动，歪向一边。 下一秒，鱼嘴咬住了盆沿。 叶开的眼神瞬间变了。 “诶！” 怪鱼已经抬起了脑袋。 那只小盆斜着挂在嘴边，盆底随着挪动轻轻磕了一下石头，发出一声熟悉的响动，紧接着，两条粗短的腿继续往前倒腾，直奔水边。 叶开：“？？？” 不是？ 吃了还拿？！ “放下，给我放下！” 叶开抬腿追了过去，手里攥着那个已经没什么用的握把，刚绕开侧边一块石头，怪鱼的前半截身体就已经进入浅水。 一碰到水，那具沉重的身子明显灵活了起来。 宽大的鱼尾往下一拍，大片水花瞬间翻起，刚才还在岸上摇摇晃晃的怪鱼，带着嘴边的小盆，猛地朝深处窜了出去。 “我的盆！” 叶开伸出去的手连盆边都没碰到，就被迎面扑来的水泼了一身。 冰凉的水沿着裤腿往下淌，叶开脚步停在岸边，眼睁睁看着那只熟悉的小盆在水面晃了一下，随即被拖进黑水里面。 咕噜。 最后一个气泡浮了上来。 盆没了。 鱼也没了。 只有被掀开的浮叶还在慢慢晃动，一圈圈水纹荡到石头旁边，又轻轻退了回去。 叶开站在那里，半天没动。 身后的小黑听见动静，从背包旁边探出脑袋，嘴里还叼着那点儿吃的，看了看湿漉漉的叶开，又低头继续嚼了起来。 直播间已经笑疯了。 “卧槽，连吃带拿的连盆都端走了！” “哈哈哈哈，主播刚才追鱼都没追这么快！” “刚才还能说空军，现在连机场都让人搬走了。” “鱼没钓着，喂饱了，还搭了一套餐具……” 叶开低头看了一眼脚边。 原来放盆的位置空荡荡的，只留着一点儿被蹭开的饵料痕迹，旁边散着几截断竿，再远一点儿，还有刚刚断掉的树棍。 来之前，东西都是齐的。 鱼竿有，鱼饵有，盆也有。 现在鱼还是水里的鱼，自己的东西却是一件比一件少。 叶开缓缓吸了口气，伸手抹掉脸上的水，转头拿起手机。 弹幕里面还在笑。 甚至有人已经将刚才怪鱼叼盆入水的片段截了出来，重新发到评论里面，画面恰好停在叶开伸着手、盆却已经离开岸边的那一瞬。 叶开盯着看了两秒。 越看，越不对劲。 自己辛辛苦苦爬山过来，钓了一下午鱼，好不容易遇到个大的，最后没吃到也就算了，居然还得给它送一只盆？ 凭什么？ “抽水。” 叶开忽然开口。 直播间里面的笑声还没停，有人没听清，顺手发了个问号。 叶开抬起头，指着前面那片黑乎乎的水，声音一下大了起来。 “抽水，必须抽水！” “今天我非得把这个盆拿回来！” 弹幕短暂地停了一下，随后刷得更快了。 “？？？” “不是，真抽啊？” “主播，你买个新盆才多少钱？” “泵不要钱，油不要钱，水管也不要钱是吧？” 叶开看着弹幕，眉头一下皱了起来，抬手指向刚才怪鱼消失的位置，越说越来气。 “这是一个盆的事情吗，吃我的，拿我的，完事还往水里一钻，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我以后还混不混了？” “我今天要是就这么算了，它下次见到我，是不是还得叼着盆上来，让我给它添点儿？” 叶开低头看看脚边剩下的那个鱼竿握把，又看看原本放盆的位置，刚刚稍微平复下去的心情，一下又顶了上来。 踏马的！ 自己是来钓鱼的。 最后鱼没弄着，倒是给水里的东西补了一套生活用品？ 哪有这种道理！ “不蒸馒头争口气，抽水，必须抽水！” 叶开说得斩钉截铁，手上动作更是没有半点儿犹豫，直接退出刚才那个鱼竿订单页面，重新输入了抽水泵几个字。 商品很快刷了出来。 最上面那台，图片拍得相当有气势，粗大的水管往外喷着水，旁边还写着大流量、高扬程，下面的销量也不少。 叶开越看越顺眼。 就这个！ 刚准备点进去，视线往下面一落，恰好看见价格。 一千二百八十八。 叶开的手指停住了。 “……” 多少？ 叶开又看了一眼，确定小数点没有藏在哪里，脸上的气愤忽然就淡了一些。 一千多？ 抽个水，要一千多？ 这踏马是抽水，还是抽自己的血？ 叶开默默将页面往下划了一点儿，换了一台看着没那么大的，结果点进去一看，选完规格，还是六百多。 旁边另一个倒是便宜。 三百九十九。 水管另购。 叶开坐到了石头上。 刚才还站在岸边指点水面的胳膊，这会儿已经老老实实放了下来，甚至顺手将那个鱼竿握把捡到旁边，免得一会儿坐着硌脚。 直播间里面，有人等了半天没等到动静，忍不住问了一句。 “主播，怎么不说话了？” “买哪台，给兄弟们看看啊。” “刚才不是说不蒸馒头争口气吗？” 叶开盯着屏幕，又看了一眼那个三百九十九，沉默片刻，忽然抬头。 “其实，我不太喜欢吃馒头。” 直播间众人：“？？？” “不是，刚才那个馒头是让你吃的吗？！” “哈哈哈哈，多少钱，给他吓成这样？” “气呢，主播，你那口气呢？” 叶开神色已经恢复了不少，伸手掸了掸裤腿上沾着的碎叶，语气也跟着变得平和起来。 “钓鱼嘛，本来就是陶冶情操，出来玩，没必要搞得这么不愉快。” “一个盆而已，它喜欢就给它了，山里面条件不好，有个盆用也挺不容易的。” 说完，叶开又往水面看了一眼。 黑乎乎的。 什么也没有。 算了。 跟一条鱼计较什么。 自己这么大个人，还是受过高等教育的，难道还真能为了个盆，掏几百上千块钱买台泵回来？ 直播间里面，笑声已经刷成了一片。 “刚才不是还怕它下次叼盆上来让你添饭吗？” “商家是不是在价格里面放镇静剂了，怎么一看就不生气了？” “鱼应该感谢这几家卖泵的，定价救了它一命。” 叶开面无表情地划过最后那条弹幕，手指却没有退出购物页面，而是又往下面翻了翻。 几百块，确实没必要。 但万一呢？ 商品这么多，总不能每一家都卖这么贵吧？ 叶开顺手切了一下排序，页面重新加载，一排新的商品跳了出来，视线刚扫过去，手指便猛地停在了屏幕上。 【小型抽水泵。】 【券后9.9元，包邮。】 叶开身体慢慢坐直。 多少？ 九块九？ 叶开将商品点开，又退回去看了一眼，确定后面没漏个零，嘴角顿时动了起来。 页面上的机器不大，旁边放着一截软管，演示图里面，水正沿着管子往外流。 能抽！ 虽然看着没有刚才那台气派，但水不是照样抽出来了吗？ 叶开手指往下一划，开始看详情，越看腰杆越直，最后连刚才随手放到旁边的鱼竿握把都重新拿了起来。 直播间里面，有人察觉到了变化。 “等一下，他怎么又坐起来了？” “不是已经决定送给鱼了吗？” 下一秒，叶开抬起头，朝水面一指。 “抽！” “今天我非得把它这个水抽干净！” 弹幕当场被问号淹了。 刚才还在说山里面条件不好，有个盆用不容易，现在连屁股下面的石头都没坐热，又重新站起来了！ “主播，你不是不喜欢吃馒头吗？” “怎么又要抽了？” 叶开已经把商品页面朝镜头前面举了举，九块九的价格清清楚楚，下面还跟着两个让他看着格外顺眼的字。 包邮。 “看见没有？” “做生意就得找这种实在人，刚才那几个，张嘴就几百上千，水又不是镶金边的，用得着那么贵的机器？” 叶开越说越觉得自己刚才差点儿上了当，低头又看了一眼商品图，连那个普普通通的塑料外壳，都跟着顺眼了起来。 九块九。 这还考虑个鸡毛啊！ 把鱼弄出来，把盆拿回来，连带着给直播间的家人们看看，什么叫做钓鱼佬永不空军！ 有人点开放大的商品图片，忍不住提醒。 “主播，你这个看着不大啊，能抽多少水？” “先看看地方吧，别等买回来，鱼在旁边游得比它抽得还快。” 叶开的手指停在规格选项上，抬头看了看面前的水。 这个倒是。 先弄清楚有多大。 抽得慢一点儿没关系，自己又不是非得让它几分钟抽完，但总得知道这九块九花出去，要抽多久才能把盆找回来。 叶开将商品收藏起来，重新切回无人机的操作界面。 原本悬在侧上方的无人机缓缓转过机身，镜头从叶开脚边那些断竿和碎木头上移开，朝着水面飞了过去。 直播间的画面随之变化。 漂浮的落叶、浸在水里的树根，还有一截不知道从哪里断下来的枯枝，逐渐从镜头下面经过。 水很黑。 近处还能看见一些泡在下面的枝叶，稍远一点儿，便只剩下一片深沉的颜色，根本辨认不出底下是什么。 叶开盯着屏幕，操控无人机慢慢往前。 怪鱼没看见。 盆也没看见。 倒是前面那片一直被雾遮着的树影，随着距离缩短，逐渐清楚了起来。 几棵粗树挤在一起，枝条相互交错，垂下来的藤蔓贴着水面，看着像是一道挡在前方的墙。 刚才站在岸边，叶开就觉得那边应该到头了。 隔得不算特别远。 真要只有这么一片地方，水又没想象中深，说不定还真能琢磨琢磨。 叶开稍微调整高度，让无人机绕开横在前面的一根树枝，再沿着两棵树之间的空隙，缓缓穿了过去。 手指忽然停住。 树后面，没有岸。 还是水。 一片比刚才更开阔的水面，从那几棵树后方铺展开来，远处一株倾斜的树只露出上半截，再往旁边，大片灌木的枝梢贴着水，轻轻起伏。 刚才以为是对岸的地方，只不过是泡在水里的一小片林子。 叶开脸上的笑容慢慢收了起来。 直播间里面，原本还在讨论九块九能买到什么泵的观众，也跟着停了一下。 “后面还有？” “那几棵树不是长在岸上的啊？” 叶开没有说话，手指继续往前推。 无人机越过一截横倒的树冠，前方的白雾被旋翼搅得缓缓散开，镜头里面，又露出一大片从未见过的黑色水面。 树干一根接着一根，从画面两侧退过去。 水却始终没有到头。 那些原本应该连着坡地的林木，像是整片沉进了水里，只剩下高低错落的枝杈，安安静静地露在外面。 叶开看了一眼飞行距离，又重新抬头，看向远处那片雾。 肉眼能看见的，依旧只有岸边几棵树。 屏幕里面，无人机却已经越过了一片又一片树影，水面沿着林间空隙延伸，最后再次消失在更深的白雾里面。 叶开搭在屏幕边缘的手，慢慢停了下来。 手机上方，刚才那个购物软件恰好弹出一条优惠提醒。 九块九。 包邮。 这时候，一条弹幕从屏幕下面飘了上来。 “主播，泵还买吗？” 叶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