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陆明远就来了。 他换了一身便装，青布袍子，瞧着像个管账的先生。手里还提着一个食盒，进门就往桌上一放：“王爷还没吃吧？同安县的早点粗糙，但这家铺子的包子还行，您尝尝。” 萧景寒看了一眼食盒，没说什么。他昨晚几乎没睡，天快亮才眯了一会儿，这会儿没什么胃口，但还是拿了个包子咬了一口。 “还行。”他说。 陆明远在旁边坐下，自己也拿了一个，边吃边说：“王爷，宋娘子家在清溪镇靠山村，这里过去马车需要一个多时辰。” “下官已经安排下去了，”陆明远说，“靠山村那边已经打过招呼了，就说京城来了位大人，对农事感兴趣，过来看看。” 萧景寒点了点头。他把剩下的半个包子吃完，喝了口茶，站起来：“对着周平说，让江砚白和侍卫们住到清溪镇去。” 周平躬身回话，“是，王爷。” 他随后带了两个亲卫跟在后面，走之前，周平看了萧景寒一眼，欲言又止。萧景寒知道他想说什么——暗卫的消息，宋云熙昨晚折腾了大半夜，天快亮才睡下。但陆明远在跟前，这话不能说。 “走吧。”他先迈出了门。 马车一路疾驰，在午时赶到了靠山村，由于提前和宋芸汐打过招呼，所以马车直接去了她家。 宋芸汐得知马车快进村了，便在家准备好，叫上家里所有的下人，迎接陆县令和这位京城来的萧大人。 马车停在宋家门口时，萧景寒就看出不一样了。 不是寻常农户那种篱笆围出来的小院子。眼前是一溜青砖围墙，刷了白灰，墙头上盖着青瓦。大门口两扇朱漆木门，虽说不算多气派，但在这种穷乡僻壤地方，已经算得上数一数二的人家了。 门开着，里头已经有人迎了出来。 宋芸汐站在大门里的影壁前面。 她换了一身干净的月白色衣裳，头发也重新梳过，齐整地挽在脑后。但那张脸瞒不了人——眼下青黑一片，嘴唇也没什么血色，整个人比暗卫画像上看到的瘦了不少。肚子却大得吓人，衣裳前襟绷得紧紧的，一只手撑着腰，另一只手垂在身侧。 身后站着两个丫鬟，一个婆子，再往后还有下人站在身后，规规矩矩地垂手站着。宋老爹站在她旁边，穿着一身半新的绸褂子，看着比普通庄稼人讲究多了。 萧景寒下了马车，站在大门口，目光越过影壁看了一眼里面。 院子很深，青砖墁地，正房五间，坐北朝南，两边各三间厢房。院子里种着一棵大枣树，树冠撑开遮了小半个院子，树下摆着石桌石凳。再往里去，还能看见二门的花墙和月亮门。 宋芸汐微微低下头，行了个礼。 “民妇宋芸汐携家人见过萧大人，见过陆大人。” 声音不大，有些哑，但礼数周全，不卑不亢。 陆明远笑着摆手：“宋娘子客气了，快别多礼。你这身子重，起来说话。” 宋芸汐直起身，目光扫过萧景寒，停了一瞬，又移开了。她侧身让开：“两位大人请进，屋里说话。” 她忽然觉得这位萧大人有些眼熟，但是似乎又想不起来。 萧景寒点了点头，迈步进了大门。 穿过影壁，院子里的景象更清楚了。正房五间，中间是堂屋，两边是卧房和书房。门窗都是雕花的，漆色很新，能看得出木料不错。厢房门口挂着竹帘，里头影影绰绰有人走动。 丫鬟引着他们往堂屋里走，宋芸汐走在最后面，步子慢，但稳当。 堂屋不小，正中一张八仙桌，两边各一把太师椅，墙上挂着中堂字画，条案上摆着花瓶和香炉。收拾得干干净净，虽说不上多富贵，但一看就是殷实人家。 萧景寒被让到左边太师椅上坐下，陆明远坐右边。丫鬟端了茶上来，白瓷盖碗，茶叶也比昨天客栈里那壶好得多。 宋云熙没有坐太师椅，而是在旁边的扶手椅上慢慢坐下来，手搁在肚子上，微微靠着椅背，显然是撑不住了才肯靠一靠。 “萧大人一路辛苦，”她说，语气客气但不热络，“不知大人是想先看红薯，还是先看稻子？我让人准备着。” 萧景寒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放下，抬眼看她。 她坐在那里，腰背挺得还算直，但额角已经沁出了细汗。眼下青黑，嘴唇发干，整个人看着就是硬撑的。暗卫说得没错——她这几天就没怎么睡。 “不急。”萧景寒说，“先坐坐，你歇一会儿。” 宋芸汐看了他一眼，微微怔了一下。 这位京城来的萧大人，说话的语气不太像朝廷官员。朝廷官员她也不是没接触过，陆明远算一个，以前还来过两个收税的，都是那种端着架子的腔调。可这个人不一样——他说“不急”的时候，像是真的觉得不急，不是因为客气，也不是因为敷衍。 她没多想，点了点头：“那午饭已经备好，不如先吃了午饭再去看情况” “陆明远点了点头，那就叨扰宋娘子了。” 一行人简单的吃了午饭就去了田里。 宋云熙没下地，坐在田埂上撑着伞，指给萧景寒看哪块地种的是什么，产量大概多少，存的时候要注意什么。她说得不算慢，但说着说着就要停下来喘口气，额头的汗擦了又冒出来。 萧景寒好几次想说“别讲了”，但看她讲得认真，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看完最后一茬稻子，太阳已经偏西了。陆明远看了看天色，跟萧景寒说：“王爷，时候不早了，这会儿回县城，怕是要赶夜路了。要不先在清溪镇住一晚，明早再走？” 萧景寒没接话。他看了一眼宋芸汐——她正扶着丫鬟的手慢慢从椅子上站起来，站直之后闭了闭眼，缓了一下才睁开。 “回县城太折腾了。”萧景寒说。 陆明远以为他是在说怕赶夜路辛苦，正要接话，萧景寒又说了一句：“清溪镇那个客栈，隔着一座山，要是临时有什么事，来回跑耽误工夫。” 陆明远愣了一下，没太明白“临时有什么事”指的是什么。 萧景寒把目光从宋芸汐身上收回来，转向陆明远，语气很平：“红薯的事，本王还没问完。种源怎么留、明年开春什么时候育苗、往北边能不能种得活，这些都要问清楚。来回跑浪费时间，不如就近住下。” 陆明远想了想，觉得有道理。王爷来一趟不容易，要是因为赶路把正事耽误了，不值当。 “那下官在清溪镇找一家干净点的客栈——” “不必找客栈。”萧景寒说。 他看了看宋家大宅的青砖围墙，又看了看正在往院里走的宋芸汐的背影，像是随口说了一句：“宋家这么大，空房应该不少。本王借住两天，方便问事，也省得来回跑。” 陆明远愣住了。 他看了看萧景寒，又看了看宋家的宅子，脑子里转了几圈。王爷要住到一个乡下妇人家里去？这……虽然他承认宋家宅子确实不小，五间正房两边厢房，住个客人肯定没问题。 但王爷毕竟是王爷，住到一个素不相识的农妇家里，这怎么说都有点…… “王爷，”陆明远压低声音，“这怕是有些不妥。宋娘子毕竟是女眷，又快要生了，王爷住进去——” “本王住前院，”萧景寒打断他，“不进内宅。宋家有父亲兄长，有下人，又不是只有她一个人。” 陆明远张了张嘴，想再说点什么，但对上萧景寒那双眼睛，又把话咽了回去。那双眼睛里没什么表情，但陆明远认识他这么多年，看得出来——他已经决定了，不是在商量。 “那……下官去跟宋家人说？”陆明远试探着问。 “嗯。”萧景寒点了点头，“就说本王是为红薯的事，住段时间方便查看。” 陆明远去跟宋老爹说了。 宋老爹听完，愣了好一会儿。他这辈子见过最大的官就是陆明远，现在突然有个京城来的大人要住到他家来，他脑子有点转不过弯。 “这……这……萧大人要住到我家？”宋老爹搓着手，不知道是该高兴还是该慌，“家里粗茶淡饭的，怕招待不好……” 陆明远笑着说：“宋老爹，萧大人不是那种讲究人。就是住两天，问清楚红薯的事就走。你家前院不是有空房吗？收拾两间出来就行。” 宋老爹连声说“好好好”，转身就吩咐下人去打扫。 宋芸汐是在回屋之后才知道这件事的。 张嬷嬷端了水进来给她擦脸，一边擦一边说：“娘子，那个京城来的萧大人要住到咱家来，老爷已经让人收拾前院客房了。” 宋芸汐擦脸的手顿了一下。 “住到咱家？”她皱了皱眉。 “说是为了红薯的事，住几天方便问。”张嬷嬷又说：“陆大人也说了，萧大人不是那种摆谱的人，住前院，不进内宅。” 宋芸汐沉默了一会儿。她心里觉得这事有些奇怪——红薯的事，今天不是已经问得差不多了吗？还要住几天问？ 但转念一想，人家是朝廷来的大人，专程为了北境缺粮的事跑一趟，问仔细些也是应该的。 何况陆大人都开了口了，她一个民妇，总不能说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