沃尔沃在老筒子楼的巷口缓缓停稳。 曹昱刚解开安全带，宋欢却率先推开车门绕到车尾，一把掀开了后备箱。 她从里面拎出两个质感不错的购物袋，递到曹昱面前。 里面装的是两件厚实的冬季外套，一件男款，一件女款。 “在城里随便挑的，加起来才不到六千块。”宋欢语气一如既往的轻描淡写，“就是个心意。” 这是她前几天就买好的，原本打算走的时候让曹昱转交给他父母。 曹昱看了一眼袋子上的logo，是国内某个常见的商务品牌，根本不属于宋欢平时的消费层级。 但几千块钱的衣服，对于普通工薪家庭来说，已经是一份贵重且体面的礼物了。 “谢了宋顾问，又让你破费了。”曹昱也没客气，伸手接过袋子，带着宋欢上了楼。 “咚咚咚。” 防盗门刚敲了两下，门内就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 “来咯来咯！”张秀英一把拉开门，身上还系着印着大红花的旧围裙。 当她看清站在门外的宋欢时，眼睛猛地一亮：“哎呀！小宋来了！快进来快进来！” “阿姨，又来打扰您了。”宋欢脸上挂着柔和的浅笑。 “打扰啥子嘛！我高兴都来不及！”张秀英热情地拉住宋欢的手，直接把她拽进了客厅，“吃饭没得？我锅里正炒着菜，马上就弄好了！” “曹昱，赶紧给小宋倒水！你个憨包，愣倒干啥子！” 曹昱把手里的衣服放在沙发上，刚准备去倒水，宋欢却主动脱下了那件黑色的风衣外套，挂在衣架上。 “阿姨，不用麻烦了。”宋欢挽起袖子，径直走进了狭窄的厨房，“我来帮你择菜吧。” 张秀英受宠若惊，连连摆手：“要不得要不得！慢点把你衣裳弄脏了啷个办！” “没事的。”宋欢笑了笑，十分自然地拿起流理台上的一把蒜苗。 还用最近学来的一句方言，认真地说：“阿姨你莫管我，我得行。” 这一句略带生硬但诚意满满的“得行”，直接把张秀英逗得笑弯了腰。 “哎哟，这妹儿简直太讨人喜欢咯！” 听着厨房里传来的笑声，曹昱正准备去拿个苹果削皮。 突然，后脖颈被人一把薅住，拽到了外面的阳台上。 曹有富穿着厂里的蓝大褂，一脸严肃地盯着儿子。 “幺儿，你今天跟老汉儿交个底。” “到底哪个才是你女朋友？你到底耍了几个？” 曹昱无奈地揉了揉眉心：“爸，我都跟你说了几百遍了，里面那个是跟我合伙做生意的合伙人。” “锤子！”曹有富瞪起眼睛，一脸不信，“合伙人会给你妈老汉儿买衣裳？你豁老子！” “那前几天来的那个乖妹儿喃？走了哇？” 曹昱感觉头都要炸了。 那个黏人的沈思琪，这会儿估计正躺在酒店大床上刷剧呢。 但他知道，今天必须得跟老两口说清楚，不然后面非出大乱子不可。 “爸，我实话跟你说吧。” “我之前说订婚的事，是真的。而且，明天中午，跟我订婚的孟青妍要来这边看你们。” “安？！啥子喃！真嘞还有一个啊？”曹有富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我还以为你是为了打掩护，故意这么说的。” 他转头看了一眼厨房里正陪着媳妇择菜的宋欢，又想起前几天那个嘴甜的沈思琪。 明天，还要再来一个真正的未来儿媳妇？！ 曹有富感觉自己这五十多年的老三观受到了严重的冲击。 “你娃整得有点野哦！”曹有富原本震惊的表情突然一变，眼神里竟然透出几分欣慰和骄傲。 “不愧是我的儿！你放心，老汉儿绝对跟你站到一边，明天肯定不得说漏嘴！” “但是你妈那个大嘴巴……就不晓得咯。” 曹昱只觉得一阵心梗：“爸，你今天晚上必须跟我妈通好气，无论如何，明天不能提沈思琪和宋欢半个字！” 看着儿子那副如临大敌的模样，曹有富嘿嘿一笑，老渣男的属性瞬间附体。 “怕啥子嘛！你现在还没扯证结婚，多试几个莫得啥子的。老汉儿支持你！” 曹昱翻了个白眼：“你少在那扇阴风点鬼火，等下我妈又说我三心二意，这样要不得那样要不得。” “她懂个铲铲。”曹有富满不在乎地摆摆手，“你妈就是个纸老虎，嘴上说得凶，其实她心里巴不得你多找几个回来，对比一下再结婚。” 说到这，曹有富突然想起什么似的，幸灾乐祸地凑了过来。 “对了，你妈前段时间还给你安排了个相亲对象，是个小学老师，准备过年的时候喊你去见个面。” 曹昱眼前一黑，差点没一口老血喷出来。 “安？相亲？！” “你们是不是嫌我现在还不够烦？！去跟我妈说，赶紧给我推了！” “耶唉~你娃不晓得好歹哦。”曹有富撇撇嘴，一脸遗憾，“我要是年轻的时候像你这么吃香，老子早就……” “曹有富——！端菜！！你又在那边批话啥子？！” 厨房里突然传来张秀英的一声狮吼。 “来咯来咯！”曹有富浑身一个激灵，刚才那股指点江山的气势瞬间荡然无存，弓着腰就往厨房跑。 看着他这副条件反射般的耙耳朵模样，曹昱无奈地摇了摇头，跟着走进了屋。 晚饭的气氛异常融洽。 宋欢没有一点豪门千金的架子，就着折叠小圆桌，吃了大半碗回锅肉，还破天荒地跟曹有富喝了一小杯粮食酒。 可把曹有富高兴坏了，他最喜欢的就是有人能陪他喝两杯。 看着对面不停给她夹菜的张秀英，还有旁边跟父亲斗嘴的曹昱。 宋欢那双冷冽的眼眸里，泛起了一丝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柔光。 这种充满了市井烟火气、闹哄哄却温暖的氛围，是她从未体验过的。 她甚至希望，这顿饭能吃得再久一点。 但饭总有吃完的时候，人也终究是要走的。 晚上八点半，宋欢帮着收拾完桌子，拿起衣架上的风衣准备告辞。 “大晚上的，就在这儿住嘛！”张秀英拉着宋欢的手，极力挽留，“反正曹昱那间屋都空起的！” 宋欢愣了一下，脑海里浮现出最近这半个多月里，和曹昱的点点滴滴。 那天晚上寒冷的车里，那个温暖的怀抱。 如果去睡他的床，如果能被他抱着睡…… 宋欢的脸颊莫名地有些发烫，但理智还是迅速占据了上风。 她知道自己不能再沦陷下去了，更何况，明天孟青妍就要来了。 “谢谢阿姨，真的不用了。” “我的行李和资料都还在酒店，明天一早我得直接开车回滨海处理公司的事。” 听到她必须得走，张秀英满脸掩饰不住的遗憾。 “那……那你等我哈。” 张秀英转身跑进主卧，翻箱倒柜了一阵，拿着一个红色的绸缎小袋子走了出来。 “这个是我前几年求的平安扣，开过光的。”张秀英把一个做工普通，银质的平安扣塞进宋欢手里。 “我求了一对，这个拿给你保平安，以后开车在路上平平安安嘞。” 宋欢看着手心里那枚并不值钱、却承载着满满心意的平安扣，鼻尖突然有些发酸。 她没有推辞，认真地将平安扣收进包里：“谢谢阿姨，我会好好戴着的。” 实际上，这个平安扣的另一半，早在几天前就被张秀英塞给了沈思琪，说的话也差不多。 这是属于川西暴龙的端水艺术。 昏暗的楼道里，感应灯一闪一闪。 曹昱和宋欢一前一后地走着，谁也没有说话，气氛透着一丝即将离别的沉闷。 走出单元门，初冬的夜风一吹，宋欢拢了拢身上的风衣。 “行了，别送了，回去吧。”宋欢走到沃尔沃旁，转过身看着曹昱。 “你明天几点出发？”曹昱双手插在兜里，下意识地问了一句。 “睡醒就走，不用管我。”宋欢拉开车门，语气恢复了往日的干练。 “好。路上八个小时，别开太快，注意安全。” “嗯。” 简短的道别后，曹昱转身朝着楼梯口走去。 说真的，这段时间跟宋欢的接触，让他对这个看似高冷的女人，有了更多的了解。 现在真到分别的时刻，心里多少有点惆怅。 但也只是短暂的，因为他现在想得更多的是，等下怎么避开宋欢，去酒店把沈思琪也打发回滨海市。 就在这时，身后突然传来了车门重新关上的声音。 “唉，曹昱。” 宋欢那清冷中带着几分迟疑的声音，在安静的老旧小区里响起。 曹昱回过头，只见宋欢并没有上车，而是站在昏黄的路灯下，静静地看着他。 “我还想吃昨晚那家麻辣烫。”宋欢双手插在风衣口袋里，目光微微闪躲。 “你陪我去，怎么样？” 曹昱：“……” 昨晚那家麻辣烫？吃完之后发生的事，他可是记得清清楚楚！ 曹昱咽了口唾沫，本能地脱口而出：“你……你不会又想喝酒吧？”